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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院子里,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成满地的银斑。
姜鸿飞把拖把放回储物间,关了堂屋的灯。
院子暗下来。
他回到了西厢房。
他走进去,关上门。
然后……
他没有躺下。
他走到床边,脱了制服外套,挂在衣架上;
解开领带,叠好,放进抽屉;
脱了皮鞋,鞋头朝外,齐齐整整地摆在床边。
然后,他盘腿坐到了床上。
脊柱挺直,双肩放松,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拇指与食指相接,结了一个标准的修行手印。
他闭上了眼睛。
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规律,胸腹的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缓,像一潭水在慢慢凝固。
内劲在经脉中运转,无声无息,却有一股极细微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天突,绕百会,再沿督脉而下,归入丹田。
一个小周天。
他在练功。
一切都没有问题。
一个武者,在夜深人静时打坐练气,再正常不过。
尤其是一个有镇国剑尊亲自指导的武者,勤勉更是应该的。
可有一个人在外面看着,只觉得——
哪里不对。
确切地说,不是“哪里”不对。
是“整体”不对。
那道身影就隐在窗外。
确切地说,是在西厢房和正房之间那道窄巷的拐角处,一棵老槐树的浓荫下面。
陈墨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融进了黑暗里。
他收敛了一切气息——呼吸压到了近乎停滞的频率,心跳放慢,血液循环都像是被某种秘法刻意节制。
身上那件月白长衫在夜里太显眼,他也脱了,只穿着里面的黑色中衣,背靠着粗糙的砖墙,一动不动。
玄音古剑没有带在身上——方才离开时已经让司机送回陈家了,这会儿手里只有一柄随身携带的短匕,藏在袖中。
他不是故意折返的。
不,也许有一部分是故意的。
离开姜鸿飞家之后,车开出去大约穿过两条街,就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手插在头发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惨白惨白的,像一块洗褪色的旧布。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不对。
哪里不对?
说不出来。
就像一篇文章,每个字都认识,每句话都通顺,段落结构也没毛病,可读完整篇,就是觉得那不是原作者写的。
笔迹可以对,用词可以像,甚至行文节奏都能模仿——但灵魂模仿不了。
姜鸿飞的灵魂是什么?
是火。
是一团烧得乱七八糟、东一簇西一簇、毫无章法却热得烫人的火。
可今晚他看到的那个姜鸿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水——平静、温润、恰到好处、波澜不惊。
水不是不好。
可姜鸿飞不该是水。
所以陈墨折返了。
他绕了一大圈,从胡同西头进来,翻过隔壁院子矮墙(以他宗师境的修为,这不过是翻个门槛的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姜鸿飞家院子外侧的槐树下。
他亲眼看着姜鸿飞送安洁莉娜回卧室。
看着他调空调温度。
看着他拢头发。
看着他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拖地。
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每一个细节,都温柔体贴。
就像一个完美丈夫应该做的那样。
可陈墨站在黑暗里,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想起姜鸿飞在冰岛的时候,有一回轮到他洗碗——那小子把碗往水槽里一扔,水花溅了一地,洗洁精挤了半瓶,泡沫多得能洗澡,碗没洗干净几个,倒是把自己衬衫前襟全弄湿了,最后还是陈墨看不下去,把他推开自己洗的。
那时候姜鸿飞站在旁边,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嘿嘿笑:“墨哥你洗得干净,我就不操这心了。”
那才是姜鸿飞。
笨手笨脚,毛毛躁躁,做什么都像在打仗。
可现在这个——
安静、细致、一丝不苟。
连抹布都叠成方块。
这不是姜鸿飞。
或者——
这不是姜鸿飞该有的习惯。
陈墨继续看着。
他看到姜鸿飞走进卧室,没有躺下,而是盘腿坐到床上,开始打坐。
陈墨的瞳孔微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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