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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乐,自扬了马鞭朝着黄草林木奔走,那团红影与棕黑几乎快融为一点,在沈却眨眼之际,又慢悠悠调转奔赴回来。

    春光照映飘飞的红绸,马上小女娘再次朝他伸手挑眉,“如何?遇之阿兄我未骗你罢!”

    沈却微微仰目,拗不过她,偏自心也蠢蠢欲动,想感知微风。

    任丘掀开遮阳的草笠,朝着快没影儿的殷素高呼,“小祖宗可稳着点儿!”

    “放心罢——”

    殷茹意扬鞭,瞧望沈却攥住鞍头的指节愈紧,她便愈得意。

    肆意享受风声撕裂过耳。

    直到回程出了差池。

    躲在粗树下避阳的任丘是被一阵远长嘶鸣声所惊动的,他扬了草笠蹦起来,瞬然变了脸色。

    黄草地间,人仰马翻,那小祖宗正红着脸扶沈小郎君起身。

    “怎么了?可伤着没?”任丘急得冒汗,忙蹲下身察看,“疼不疼?”

    沈却垂着眼点头,殷茹意愧疚得直不起身。

    “我这一眨眼得功夫,怎么就出了事,二娘你叫我如何同使君夫人交代唉!”

    殷茹意脸颊蹭花,好在未渗血,手里不知晓死死捏着何物,瞧着像一块碎玉。可这沈小郎君是臂膀上破皮见血,衣衫也叫树枝挂烂。

    偏他默默坐着,一语不发,任谁瞧见这张白玉蒙灰似的脸都心疼。

    “好在没伤着面上。”任丘捂着眼摇头,“二娘啊,今儿个回去,不光你,任叔也有一顿好果子吃了。”

    “你守着遇之,我去城里买些药回来,处理妥帖咱们再去认罪。”

    任丘身影将无,殷茹意便红了眼眸。

    沈却不语,她更是无措。

    未几,她便忍不住扯着沈却破了口的衣衫大哭,又不知从何处摸出针线,一面倔强抹泪,一面道:“阿兄莫告诉我阿耶阿娘……我、我替你上药,替你补衣,好不好……”

    她张开手心,吐词亦抽抽噎噎,“还有这块玉……我让阿耶、照着样式新打一个,回去我先背荆条给、给沈伯认罪……”

    小女娘哭成花脸,破口补得七零八落,沈却望着她,抚了抚灰叹气,只好无奈接过针线。

    “我不告诉阿耶阿娘,也不要这玉。”

    他说得平平静静,却叫身旁的小女娘哭得越发声高。

    阳色已破云而出,粗树枝叶摇晃,碎光钻影洒落,低矮石墩上坐着的小郎君无声缝补破洞,小女娘抽泣着涂抹伤药。

    夏日到冬日,两载时岁随流云一卷,几乎是眨眼间。

    于最冷的隆冬里,他们踏上回幽州的路途。

    从开封府到幽州城,欢乐依旧,只是身边少了一尊漂亮的瓷娃娃去触碰、逗弄,殷茹意唯觉惋惜。

    不过幽州城外的大草原更叫她怀念,骑马举刀,凑着方阵胡闹倒也有模有样,那块未送出去的玉佩被她揣在兜里晃晃悠悠,总时不时能叫她想起其主人面貌。

    尽管很淡且朦胧。

    天佑十三年,这一年殷尚白十三岁。

    或天命将星,或受父影响,她极小时便显现将才,骑射兵法样样好学。

    契丹安率众十五万攻幽州,她随着千骑营一道,领兵断谷河。

    契丹主营落于河野之间,四面环草几乎可闻风声而动。

    殷尚白伏在草地远眺,低语嘱咐:“敌骑以马上为生,不须营垒,落草而居跨马则移,如今彼众我寡,需得衔枚箝马,声东击西,袭其不备。”

    此一场毁粮仗,她破下关键一击败。

    契丹闻风声鹤唳,以至草木皆兵。

    殷素于马上弯弓,趁风而出。

    只一箭,便射中掩盖粮帐。

    秋日枯草飞扬,火舌吞噬,那是比庆贺时还浓烈熏天的篝火盛宴。

    此一战,殷尧为她向朝堂讨了虞候一职,从少时一直仰慕的称号终于落实,众人皆喜称殷小将军。

    两年,殷尚白随父北击契丹,西抵晋兵,她的名号从幽州一路借风而下,几乎传至整个大梁。

    乱世女娘沦为玩物者数不胜数,如殷尚白一般出入沙场的女将军,闻所未闻。

    坊间将她囊括为四句——

    殷虞候,尚美色,悍勇绝,性肆乐。

    戈柳念出此话时,殷尚白正倚在水边,拨撩那一叶只剩些细密经络的残荷。

    “如何?可是高兴了?”戈柳拍拍手坐在她身边,又笑道:“就是不晓得你怎的如此喜欢黑沉沉,枯残残的它。”

    毕竟,哪里美呀?

    殷尚白翻了个身,将刀离手,“夏荷娇嫩,枝软筋柔,可如今时节,枝叶不在柔倒,即使垂头,也伫立直挺。你不觉它是黑甲披身,傲气横生?”

    她拨动一面枯叶,将其摘下高举对阳,“戈柳你瞧荷面虽褪,可根脉仍存,丝丝缕缕纵横,难道不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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