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个不停，宋温德担心沈莉打不到车就亲自将她送到了机场。

    法兰克福机场，这是沈莉第一次踏足德国土地的地方，也是他们二人无数次出发又归来的地方。前些年机场还开放了T3航站楼，可见繁华程度。只是如今没有逢年过节，机场的人不似以往那么多。

    在安检前，沈莉停下脚步回头，宋温德也站在原地。这是他们第一次要在法兰克福机场告别。沈莉的余光看到有人拥抱亲吻，又分离。与她不同，还有人在殷切地期盼另一半的归来。

    宋温德不知道沈莉这一去还会不会再回来，他无声地望着沈莉，似乎在等她开口告别。

    “Wind，如果我说，你跟我一起回去呢，我们在国内再散散心，然后再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事情……好不好？”沈莉听见自己的声音，低落，又像某种祈求，她绞着双手，用力摩挲着手指上的订婚戒指。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给自己一些体面，而不是恳求一个出轨男的回心转意。可是多年的感情又让她无法告别，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她始终期待着他能回到她身边。

    宋温德张开双手，将她抱进怀里。

    沈莉的眼睛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心口一热，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回抱他，就听见他用惯常的语气道：

    “Lily，我在德国三十年了，明年今日，你不要再孤身一个人。”

    机场的提示音响起，用德语和英语播报着飞往上海的航班信息，沈莉闭上眼，如同听见丧钟的奏鸣。

    她推开了宋温德，没有再看一眼那双她最喜欢的眼睛，她知道其中已经不会再闪烁着爱意和喜欢的光芒，就像一颗没有彩色装饰的玻璃弹珠。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处，正如她多年前义无反顾地离开一般。

    她在飞机上写好了请长假的邮件发给了领导，空乘叫醒她两次用餐，她都拒绝了。最后在空乘的强烈要求下她无奈地吃了一些东西，勉强维持体力。

    辗转回到江东时，沈莉已经接到了父亲的死讯。她还是回得太迟了。

    她在哭声一片的灵堂显得格外冷静。因为她的眼泪早已在飞机上流干了。她替母亲操持着一切葬礼事宜，哪怕她已经离开江东多年，自小的耳濡目染也让她对一些仪式相当熟悉。

    她头戴白花，一袭白衣，跪在弟弟的后面，根据丧仪主持人的要求，在盖棺前，跟父亲说了最后一句话。

    半夜，她躺在母亲的身边，由于沈母今日在灵堂哭到昏厥，她不得不肩负起照看母亲的责任。她借着微光看见了母亲头上生出的白发，母亲今年刚满五十岁啊。干涩的眼睛艰难地闭上，她没有力气多想，坠入梦乡。

    今年的圣诞节，沈家没有丝毫庆祝的气氛。三个人坐在客厅中，任凭茶水冷却。

    律师已经宣读过遗嘱，除去夫妻共同财产的一半，剩余的流动现金由沈莉继承三分之一，也就是三百三十三万人民币，剩下三分之二归弟弟所有，沈家的自住房产和三间商铺归沈母所有，其余房产和公司股权则全部由弟弟继承。

    尽管律师隐晦地表达了其中的不公，沈莉依然摇头，表示自己对此毫无异议。

    沈母冷哼一声：“真是我们养的好女儿，没尽过一天孝，回家就拿走我三百多万。”

    沈莉堆出一个无奈的笑：“这笔钱我可以不要，您留着养老吧。”

    弟弟开口反驳道：“妈，别说了。”

    沈母瞪了儿子一眼，还是闭上了嘴。

    “姐姐，你在德国那边的工作忙吗？不忙的话，在家多待一段时间再回去吧。我也想让你见见我女朋友。”

    沈莉正准备拒绝，沈母就打断了她：“我看她早就待不住了，要回德国去陪她的未婚夫了。人家早就不想跟我们这个家往来了。”

    沈莉刚回来的时候，沈母就注意到了她手上的订婚戒指，直到今天沈莉也没有摘下来。

    沈莉自以为同家中的关系已经和缓，没想到只是一厢情愿，在母亲眼里她还是那个白眼狼。她抱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已经无处可以诉苦。她苦笑着回答弟弟：“我过完元旦就走。如果要跟你女朋友见个面吃个饭，就这周吧。”

    沈莉弟弟的女朋友从沈家母子嘴里听说这位姐姐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更是个难相处的，一直很怕同沈莉见面。但如今真的见到了，她却觉得沈莉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尽管沈莉身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和倦怠，耷拉着眼皮，似乎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不甚在意，沈莉还是用心地听她说话，不时附和她。最后还送了她一条金手链作为见面礼。只是她不明白，沈莉漂亮又博学，在异国他乡活得潇洒自在，手上还有一枚令人艳羡的订婚钻戒，究竟有什么排解不了的悲伤呢？她看得出来，那种悲伤绝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父亲。

    陆桂圆准备请一周的假来陪沈莉，却听沈莉说她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就要赶回德国，恐怕没有一周的时间留给她，颇有些不满。但沈莉还是飞到陆桂圆身边，跟她待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