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本就一直如此，执拗于自己的道，从不与众人为伍。这次他赢了，后人会说他刚直不阿，洁身自好；若是输了，便是刚愎自用之徒。

    只有陈文川自己知道从前步步为营，虚与委蛇，是为了什么。

    走出周府大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脊梁直起来了。

    然而过了这一关，更险要的还在后面。林琅被升为一品女官，开我朝之先例，注定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我此次晋升，究竟是官家所愿，还是你所求？”

    周玦看着她认真道：“不管是官家所愿还是我所求，都是因为你本来就足够好，当得起这身官袍。”

    林琅见他绕开话题，便扑过去趴在他肩头，“重点不是这个！”

    林琅掰着手指头分析道：“如今大批官员被撤下，朝中元老只剩下那么些个。你，陈文川更是官家潜邸做太子是便跟着的，说大点那叫从龙之功。”

    “如今我又在这高位之上，更觉危险。”

    说罢她叹气道：“功高盖主，是为古今君王所不容。一家独大，更是悬于头顶的一把铡刀，随时随地可能落下。”

    林琅地看着周玦的眼睛，认真道：“你想过这些吗？”

    周玦被她一通长篇大论唬住，但其实这些道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父亲今日家宴上的暗示，也是意指于此。

    念及此他转过身来，一只手握着林琅的手，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我都知道。倘若真的会有这么一天，我一定拼尽一切，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为你留下钱财，助你安稳余生。”

    周玦声音顿了顿道：“若我真的不在了，你一定要再寻一个对你好的官人，生一个可爱的孩子，过平淡幸福的日子。”

    不知是伤感还是如何，他的眼角坠落了一滴不易察觉的泪，湮没在肩上之人的青丝中。

    林琅赶紧转过去，拍着他的胸脯再次怪道：“你再乱说，我、我生气了。”

    “好了好了那不说了。”

    两人轻轻笑着把这些话都揭过了去，但每一个字，都被打上烙印，难以抹去。

    *

    百官弹劾风波结束后，朝中官员大换血，而得到提拔的大多是左丞相一党。包括先前参与春考的宋子真与江扶等人，都获得了官家的恩赏。

    崇汇殿中，倒真有些人坐不住了。

    宴文思新晋得宠，常在官家身边伺候笔墨，一来二去也对朝中之事有了些了解。

    有一日跪在旁研墨时，恰好听到官家在和李公公聊朝中的官员分配。

    “官家，不是老奴逾矩，帝王之术，在于权衡。可如今朝中局势失衡，有朝一日会有纰漏的。”

    李公公是自此赵砚登基便在跟前伺候的，最是忠心。有些话，他知道说了要掉脑袋，但还是要找机会说出来。

    赵砚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林氏与周氏说白了也是一家，现在林氏二女，一个是皇后，一个是朝中地位最高的女官；周氏更是有周玦这样冒尖的人物，几乎得到了一边倒的权势，偏偏无人能制衡。

    其实赵砚也时常想过，若是宇文嘉煜还在，朝中会不会不会有这么多磋磨？

    他也明白，要想基业长久，周族必须打压。否则日后若是皇室与林氏的血脉继承大统，怕是要迎来外戚滥权。

    念及此他叹了口气，让李公公起身，安慰道：“朕自然明白，只不过......”

    “朕念及少年情分，更深知周玦为人，总是下不去这个狠心。”

    一直站在一旁静默无声的宴文思此刻放下了手中的墨，绕到背后给赵砚捏肩道：“官家仁义，宽容待下。恕臣妾直言，您如此仁厚，有些人却不一定领这个情。”

    “要我说，江山为重，必得不留一丝祸患才好。”

    宴文思毕竟是御史家教出来的女儿，对于政事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她这番大胆的发言，甚是合李公公的心意。

    “是啊，官家必得以江山社稷为重。周相擅权独断已是事实，官家是时候提拔新人，把权力收回来了。”

    赵砚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头疼得很。从帝王之术上看，打压周玦确实是当下最应该做的事。

    可从情分上来说，这是他不愿意做的事。

    可身在这个位置，又哪来选择的余地？

    金黄色的龙袍下伸出的手扶住前额，另一只手撑在案牍之上，赵砚哑道：“朕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