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诸相非相......”墨斩喉间溢出破碎的笑，将人搂得更紧。怀中单薄的身躯再也不会因他靠近而微微发烫，再也不会在雷雨天瑟缩着钻进他的披风。山风卷起他染血的衣摆，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划出刺目的红。

    三日后，佛堂蒲团上积了层薄灰。住持推开殿门时，只见那向来冷硬如刀的刺客跪坐在佛像前，额间抵着青砖，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

    “施主执念太深。”住持合十叹息，却见墨斩突然转身，素来漠然的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大师可知，若有恶鬼拦他往生，我该如何？”他攥住袈裟的力道几乎要将布料扯碎，“分明是我......是我把他从地狱里拽出来，又亲手推回去。”

    佛堂的铜钟第七次在子时敲响，墨斩跪在蒲团上，手指反复摩挲着开裂的念珠。檀香早已燃尽，只余满地灰白的香灰，在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光。他盯着供桌上褪色的长明灯，烛泪凝结成蜿蜒的冰棱，恍惚间竟与沐春临终时滑落的血泪重叠。

    自从那日抱着逐渐冰冷的身躯从血泊中站起，墨斩的世界便彻底沉入永夜。他遣散了所有手下，将自己锁在这间终日不见阳光的佛堂，任蛛网在梁柱间悄然蔓延。青石地板被膝盖磨出两道深色痕迹，如同两道永不愈合的伤口。经文早已念得滚瓜烂熟，可每一个字都成了凌迟的刀刃——“色即是空”割碎了他珍藏的温暖回忆，“度一切苦厄”却渡不过他蚀骨的思念。

    每日破晓时分，他都会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后山。晨雾未散的山道上，总能看见一个黑衣人影，怀里抱着沾满露水的野菊，花瓣上的水珠混着他未干的泪痕，一同落在刻着“爱妻沐春之墓”的石碑前。那碑文是他跪在坟前三日三夜刻下的，指腹磨得血肉模糊，却固执地将“妻”字一笔一划刻得深刻，仿佛这样就能昭告天地：这人，生是他的挚爱，死是他的妻。

    “我自诩是斩断因果的刀，”他摩挲着碑角那道被雨水侵蚀的裂痕，声音比碑上的冰棱更冷，“原来最该斩断的，是自己这颗妄动的心。”

    佛堂的钟声遥遥传来，惊起寒鸦掠过灰蒙蒙的天际。墨斩解下腰间刻着梵文的护身符，那是他执行任务时从未离身的法器，此刻却被狠狠掷进荒草。“佛说众生皆苦，可你连苦都没尝够......”他抽出染血的长剑，刃光映出他发红的眼眶，“人间容不下我们的痴妄，那便去黄泉路上讨个公道。”

    墨斩忽而轻笑出声，眼泪砸在剑身溅起细碎水花："罢了，地上护不住你，便是九幽黄泉有万千恶鬼拦路，我也要劈开这道轮回——待我磨利这把斩魂剑，定要让孟婆汤里都酿满你爱的甜。"

    深夜的佛堂格外阴森，墨斩却恍若未觉。他将沐春生前最爱的那件青衫披在身上，布料早已洗得发白，却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香。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蒲团上，他恍惚看见沐春倚在门边，眉眼弯弯地唤他“墨斩”，就像无数个温暖的清晨。

    “等着我。”他对着虚空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划过冰冷的空气，“这次换我来找你。”

    当第一缕晨光爬上墓碑时，墨斩怀中紧抱着沐春的衣冠冢，手中握着半朵枯萎的野菊，嘴角带着释然的笑意。在他身侧，散落着刻满符咒的桃木剑——那是他耗尽心血准备的，只为在黄泉路上，能为他的爱人披荆斩棘。

    山间的野菊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有人说，每到雨夜，总能听见后山传来刀剑相击的声响，伴随着轻柔的哼唱。有人看见两缕青烟缠绕着升向天际，恰似那年庙会里交叠的孔明灯，在阴曹地府，也能照亮彼此的归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