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那些夹杂着陌生词汇的话语，那些流利悦耳的外文，林萧烨曾努力地试图理解，私下里拼命地记单词、啃语法，只为能在对方侃侃而谈时接上一两句，不会显得太过格格不入。

    然而，他那贫瘠得可怜的外语水平，在刚从大洋彼岸归来的秦慕尘面前，简直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仰望步履矫健的成人。

    那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巨大的、沉甸甸的差距。

    那种无力感，让他刻骨铭心。

    后来……

    后来秦慕尘很体贴，为了迁就他，也为了照顾亲弟弟的感受，迅速地改掉了说话带外文的习惯。

    这份贴心的改变，在旁人看来是暖意。

    但在林萧烨敏感的内心，却是另一记沉重的锤击。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因为自己的不足，而让别人委屈自己去改变。

    那是深深的自我厌弃。

    这滋味，比听不懂对方的话语更让他煎熬。

    他和秦慕尘之间若即若离、彼此试探的关系，与殷湛和秦慕德这对正处热恋中的小情侣面临的本质困境，又有何区别呢？

    他常常陷入深深的苦恼。

    为了自己飘摇不定的心意，也为了那似乎布满荆棘的未来。

    他清楚得很。

    现在的时代，能真正坦然接受他们这种关系的人，必然是少数。

    甚至……

    他的内心涌上一股难言的涩意。

    说难听些，他和殷湛寄人篱下已是不争的事实。

    不仅要仰赖秦家生活，还要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与主人家两个儿子之间难以宣之于口的、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

    这难道不是一种额外的负担吗？

    他不明白。

    世人为何要对这样的感情怀抱如此巨大的偏见？

    分明那涌动的爱意如此真实纯粹……

    分明爱一个人，本就不应该被性别所定义和框限……

    或许……

    林萧烨只能这样无奈地为自己开解。

    或许是这个看似广阔的世界，本质上太过狭隘。

    狭隘到……

    根本无法容纳这些不合乎它固有规矩的、异样的色彩。

    “这个世界容纳不下我们这样的人。”

    这是他最终，也只能得出的苦涩结论。

    “哥……”

    殷湛的声音打破了他沉重的思绪。

    对方似乎已经从之前的忧虑中稍微平复下来，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想……我想去看看慕德现在怎么样了……”

    他心里惦记着心爱的人，不确定他在兄长的安抚下是否真的平静了。

    “你要是过去只是想添乱……”

    林萧烨立刻毫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

    “那还是省省吧……”

    “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好不容易把他哄得稍微平静点。”

    林萧烨话音刚落。

    “呵呵……”

    一个带着无奈笑意的熟悉嗓音，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两人身后响起。

    秦慕尘不知何时已经走近，正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斜倚在回廊的朱红立柱旁。

    阳光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线条。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弟弟和……林萧烨。

    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不是我说你啊，殷湛……”

    秦慕尘的声音轻松，但语气却带着兄长特有的调侃和不易察觉的护短。

    “我们家小德能看上你……”

    他踱步走近，皮鞋踏在木制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还真是便宜你小子了。”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感叹。

    “慕尘……”

    林萧烨下意识地出声，想要阻止秦慕尘继续揶揄殷湛。

    他知道殷湛此刻内心本就忐忑不安。

    “我……”

    殷湛果然被他说得更加窘迫，头埋得更低了些。

    阳光照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

    他绞着手指，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我是真心喜欢慕德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力度。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像是在向着眼前两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郑重宣示。

    “嗯……”

    秦慕尘脸上的戏谑神色收敛了一些。

    他认真地看着低着头的殷湛。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多种复杂的情绪——审视、考量、最终化为一缕不易察觉的柔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