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为了苟活，就真要摒弃过往坚持，去做那宵小窃盗之事吗？

    伯子衿侧目瞥了沉默的徐远舟一眼，心中了然。

    虽说相识不久，可他太熟悉徐远舟这副模样了，一个骨子里拧巴的家伙，总爱用那些名为“正义”、“正道”的条条框框，把自己严严实实地框在里面，仿佛多踏出半步，便会玷污了什么似的。

    见徐远舟并未接话，伯子衿只好转移话题：“你看这千镜城，表面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可这儿鱼龙混杂，各路牛鬼蛇神都藏在这片繁华底下。”

    “琉璃净水泉封禁日久，无异于将一块无上重宝束之高阁。嗅着味、等着机会的豺狼虎豹，怕是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就拿刚才那‘姑娘’来说，一身狐媚邪气，分明是‘妖门’绮罗宗的路数。鬼鬼祟祟贴上来，天知道打的是什么阴损主意。”

    徐远舟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街市，那些擦肩而过的身影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阴影，商贩的吆喝、镜器的流光，此刻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躁动。

    伯子衿说得没错，这表面的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妖门绮罗宗……” 徐远舟低声重复，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紧。

    他自然知晓这些旁门左道的行事作风，阴诡难测，防不胜防。方才那“女子”的纠缠，绝非偶然。

    伯子衿见他终于有了反应，继续道：“所以啊，徐道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潭水眼看就要被搅浑了，与其坐等那些豺狼虎豹先下手为强，把水彻底搅臭，不如……我们也趁这浑水，摸一摸鱼？”

    徐远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阳光依旧灼热，琉璃镜折射的光斑在他眼前跳动，刺得他眼瞳微微收缩。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滞涩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伯子衿这赤裸裸的提议而更加沉重。

    他沉默着，既没有回应伯子衿的提议，也没有断然否决。他只是将目光投向街道尽头，看着琉璃构筑的宫墙在阳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伯子衿看着徐远舟紧绷的侧脸，便不再催促，只是轻轻叹了一声，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徐远舟迈不出这一步，那寻找“门路”和“契机”的责任，就落在自己肩上了。

    “累了，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吧。” 伯子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语调，“我看前面那家‘鉴古斋’就不错，瞧着有点意思。”

    他迈步朝着那家店铺走去，徐远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默然跟上。

    “鉴古斋”的店门比起两旁流光溢彩的铺面，就显得格外低调。

    推开那扇沉重的、雕刻着古朴云纹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冷冽金属和奇异熏香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门外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店内光线幽暗，与外界的明亮形成强烈反差。墙壁并非由琉璃镜镶嵌，而是覆盖着深色的、吸光的织物。

    无数法器、古镜、罗盘、形态各异的矿石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奇异物件，错落有致地陈列在厚重的木架或悬挂在墙壁上。它们大多蒙着一层尘埃，却隐隐散发着微弱而驳杂的灵力波动。

    角落一座造型奇特的香炉，正袅袅吐着淡青色的烟雾，散发出清心凝神的熏香。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一个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声音从店铺深处传来，只见一个身着深灰色宽袍、身形清瘦的老者，从一排高耸的木架后缓步踱出。

    他须发皆白，面容祥和，皱纹深刻，一双眼睛有着老人的浑浊与商人的精明。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银色星点的不规则矿石，步履无声，气息内敛得如同这店中的一件古物。

    他自称“莫老”，是这鉴古斋的主人。

    “莫老客气。”伯子衿立刻换上得体的笑容，拱手道，“初到贵宝地，见贵店气象不凡，特来开开眼界。”

    莫老视线在伯子衿和徐远舟身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徐远舟那过于平静淡漠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小友过誉。都是些蒙尘的旧物罢了。看二位风尘仆仆，眉宇间隐有忧色，所求之物……恐怕也非寻常镜器吧？”

    就在这时，一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暗金色金属构件组成的机关鸟，突然从高高的房梁阴影处无声地滑翔而下，稳稳地落在莫老枯瘦的肩膀上。

    它那由细小晶石镶嵌而成的眼睛闪烁着红光，鸟喙开合，竟发出清晰而毫无情感的人声，重复着莫老刚才话语的最后一个词：“镜器吧？”

    这突兀而诡异的一幕，让店内的沉静瞬间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诡秘。

    莫老伸出枯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机关鸟冰冷的头颅，浑浊的目光再次投向二人：“千镜城……最近像二位这样带着‘心事’来的客人，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