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银针锁煞急行军，鬼子毒计困兽斗（上）

    林子密得跟黑锅底似的，那股子焦糊味儿混着血腥气，还掺着新炸出来的硫磺硝烟，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呛得人直咳嗽。松明子火把的光，也就照亮脚底下那一小疙（）瘩地儿，把人影儿扯得老长，在那些烧得黢黑的树桩子上晃荡，瞅着跟索命的无常似的。

    陆远躺在担架上，盖着的破棉袄上落了一层黑灰。脸还是白，可呼吸匀称了不少，眉头也不拧着了，像是累狠了，睡沉了。胸口那几块铁疙瘩碎片，被几根细如牛毛、闪着温润玉光的银针围着，针尾还在微微地颤。碎片底下那点幽蓝的光晕，跳得又慢又稳当，光也收得紧紧的，像是被那几根针硬生生钉在了心窝子上，再不敢瞎扑腾。就刚才鬼子铁鸟下蛋那会儿闹腾了一下，这会儿又老实了。

    林小荷跪在边上，手里攥着块湿布，小心地给陆远擦脸上落的黑灰。她眼窝子陷得老深，里头全是血丝，可那眼神儿是亮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她时不时就瞅一眼道长，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感激。

    青阳子道长靠在一块烧得半焦的大石头边上，闭着眼，脸色白得跟纸糊的似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前襟也汗湿了一片。他手里还捏着那柄雪白的拂尘，可那手，瞧着没啥劲儿，微微打着颤。刚才硬顶着鬼子炸弹的动静，压住陆远心口那要造反的蓝火苗子，真是把他累脱了力。他脚边那盏古里古气的青铜灯笼，豆大的火苗子稳稳当当跳着，映着他清瘦疲惫的侧脸。

    “道长……您……您喝口水缓缓……”林小荷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生怕惊着他。

    道长眼皮子都没抬，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喘气儿都带着股子虚劲儿。

    李连长猫着腰，在石缝口子那块儿探头探脑往外瞧。西边那片天，还烧得通红，跟泼了血似的，浓烟卷着火星子，呼呼地往上窜，把半边天都遮严实了。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儿发干。他牙帮子咬得死紧，腮帮子上鼓起两道硬棱子，眼睛里烧着火，是恨，也是疼——柱子他们四个兄弟，连个囫囵尸首都找不回来了！就为了给他们多挣口活命的气儿！

    “连长……鬼子……鬼子飞机走了？”大壮凑过来，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脸上抹得跟灶王爷一样，就剩俩眼珠子还红通通地冒着凶光。

    “走了。”李连长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声音冷得掉冰碴子，“狗日的炸完了，拍完照了，回去邀功了！”他猛地缩回身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石缝里惊魂未定的人，“都听着！鬼子吃了这么大亏，死了个中将，绝不会拉倒！这林子再密，也架不住鬼子发疯！咱们必须走！马上走！往野人沟最里头、最邪乎、最不是人待的地界钻！钻到阎王爷都找不着的地方去！”

    他大手一指担架上还昏着的陆远和杨团长：“抬稳当喽！大壮！你带俩人，头前探路！专挑那牲口都不走的道儿！林子越密越好！崖越陡越好！走过的道儿，给老子把痕迹抹干净！一根草叶子都不能多！”

    “是！连长！”大壮一挺胸脯子，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又上来了，点了两个手脚麻利的战士，“跟俺走！抄家伙！”

    “林医生，陆远兄弟……”李连长看向林小荷，又瞅瞅靠在石头上喘气的青阳子道长，眼神复杂。

    青阳子道长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虽然带着疲惫，却依旧清亮。他撑着石头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提起脚边的青铜灯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贫道随行。此子心脉隐患，如抱薪卧火，银针封镇，只解燃眉。需时时看顾，以防异气再生波澜。”他看了一眼陆远心口那微弱却执拗的蓝光，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林小荷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下来，赶紧低下头，重重地“嗯”了一声。这老道，是他们的活菩萨！

    担架又给抬了起来。陆远的身子随着一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像是睡梦里被惊着了，但没醒。心口那点幽蓝的光晕，在银针的圈子里，微弱却平稳地跳着。

    队伍像条受了伤的蛇，沉默地再次钻进比墨还稠的黑暗里。身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炼狱，是四个兄弟用命填出来的生路，也是鬼子咬牙切齿、恨不能把他们生吞活剥的毒火。

    李连长走在最后头，每一步都踩得死沉。他摸到一小块稍微开阔点的林间空地，四周都是烧得半死的焦树。他停下脚，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柱子留下的那个鬼子94式6号乙无线电台的备用话筒，还有一小截用树枝临时绑起来的天线。

    他三两下把天线支棱起来，对着灰蒙蒙、飘着黑烟的天。深吸一口气，那气儿吸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肺管子都撑开，把心头的恨和疼都压下去。他凑近话筒，手指头因为用力捏得死白，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却像淬了火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洞拐！洞拐！这里是野狼！听到回话！重复！野狼呼叫洞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