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缓缓起身走出雅间。

    画舫的楼梯狭窄。

    武植拾级而下，迎面便撞上了一个身着便服、面色白净，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之气的男子。

    正是那微服私访的官家，赵佶。

    两人在楼梯间错身而过。

    武植身形高大，浑身散发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与这风月场所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这股凛然的气场，瞬间就吸引了赵佶的注意。

    他忍不住多看了武植一眼。

    这一看，不由得“咦”了一声。

    眼前的男子，身形伟岸，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行走之间龙行虎步，渊渟岳峙。

    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此等气魄，即便是在他麾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宿将之中，也极为罕见。

    就在赵佶打量武植的同时，武植也恰好转过头。

    四目相对。

    武植的眼神深邃如海，不起波澜，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

    赵佶心中一动，竟鬼使神差地主动开了口。

    “这位兄台器宇不凡，不知可否赏脸……与在下共饮一杯？”

    武植心中冷笑。

    好你个皇帝老儿。

    恨不得将我梁山满门抄斩，碎尸万段。

    这会儿到了温柔乡，反倒要请我喝酒？

    当真是有趣。

    他面上不动声色，抱了抱拳道：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若是有缘，改日再与兄台痛饮三百杯。”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赵佶还未说话，他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已是上前一步，尖着嗓子呵斥道：

    “大胆！我家老爷请你喝酒，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休得不识抬举。”

    “住口！”

    赵佶眉头一皱，低声喝止了太监。

    此时武植已经走了。

    赵佶再次看向武植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欣赏与好奇之色更浓。

    良久，他整了整衣衫，推门进入雅间。

    酒宴早已经被李师师安排人撤走。

    此时的李师师换了一身素雅衣裙，正独自坐在窗边，手托香腮，凝望着窗外漆黑的江面。

    仿佛在欣赏夜景，实则是在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

    赵佶干咳一声，打破了寂静。

    李师师回过身来，见到是赵佶，连忙起身行礼。

    “官家……”

    她刚要开口解释，赵佶的目光却被书案上的一张宣纸吸引。

    那是李师师亲手抄录下来的《沁园春·雪》。

    赵佶信步上前，拿起宣纸，口中不自觉地低声诵读起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读到此处，他已是双眼放光，忍不住击节赞叹。

    “好气魄，好意境！”

    然而，当他继续读下去，读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之时，脸色却是陡然大变。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啪！”

    赵佶将宣纸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阴晴不定。

    “师师，这篇词从何而来？”

    词中竟说他赵氏的太祖皇帝稍逊风骚？

    这是何等的狂悖，何等的胆大包天。

    李师师心中一紧，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但她毕竟是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奇女子，迅速镇定下来。

    她强作从容，盈盈一拜。

    “回官家，此词……是前几日一位来船上饮酒的公子所留。”

    “奴家见其词风霸道，气吞山河，一时心喜，便抄录了下来。”

    “好一个气吞山河。”

    赵佶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未从震惊中平复。

    他虽然很不爽，但也不得不感慨道：“好词，的确有几分霸道。”

    “只是……这词中所言的‘成吉思汗’，是何方神圣？”

    我遍览史书，为何从未听闻此人？他竟能与秦皇汉武相提并论？”

    李师师暗暗松了口气，将武植早就教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那位公子说，这成吉思汗乃是北地草原的一位绝世雄主，是他梦中所见的人物，并非实有其人。”

    “梦中所见……”

    赵佶喃喃自语，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向往与好奇。

    “真想见一见这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