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里之外。

    金国，上京会宁府。

    北风打着卷儿刮过坚硬如铁的冻土，扬起漫天惨白的冰碴子。

    会宁府高耸粗犷的夯土城门下，两道人影踉踉跄跄，顶着刺骨风雪朝前挪动。

    这两人浑身上下没一处齐整地方。

    身上裹着的衣衫早被撕扯成了布条，脏兮兮的烂棉絮一团团翻在外面，结着硬邦邦的黄黑冰壳。

    头上戴的皮帽不知哪儿去了，乱蓬蓬的头发沾满了泥浆和马粪，干瘪的嘴唇裂开一道道深沟，渗出暗红色的血块。

    走在前头的汉子身材魁梧，原本雄健如铁塔般的身板，如今却佝偻得像个被抽了筋的病虾。

    那一脸标志性的赤色胡须，早就被风雪糊成了脏兮兮的草窝子。

    此人，正是大金国赫赫有名、叫中原闻风丧胆的四太子，完颜宗弼。

    跟在他身后的矮瘦汉子更惨，手里拄着半截磨秃了的烂木棍，左腿一瘸一拐，两只脚上的羊皮靴早就磨破了底，露出冻得发紫流脓的脚趾头。

    赫然是大金军师哈迷蚩。

    两人停在巍峨的会宁府门前百步处，木然看着城门上方那粗犷的猛安谋克图腾。

    风雪打在脸上，生疼。

    “噗通！”

    哈迷蚩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疲惫残破的身躯，跪倒在冻土泥泞里，抓着地上的雪块，放声嚎哭起来。

    眼泪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在胡茬上结成细碎的冰粒。

    完颜宗弼身子晃了晃，眼眶通红，咬紧了牙关，两行混着污垢的浊泪无声滚落。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抱住地上的哈迷蚩，两人抱头痛哭，哭声凄凉委屈，在荒凉的关隘前打着旋儿回荡。

    丢人呐！

    窝囊啊！

    想当初，他完颜宗弼统领三万大金虎狼铁骑，顶盔贯甲，红袍金甲，从这道城门开拔出征时，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城内万民跪送，文武百官敬酒壮行。

    在他们眼里，南朝汉人不过是待宰的两脚羊，中原花花江山、万贯金银与江南美娇娘，早就是他们女真勇士的囊中之物！

    谁曾想，雄心万丈刚迈过太行山，连大齐的核心腹地都没摸着，就被武松那杀神在谷道里当头一记闷棍打懵了！

    齐军的骑兵犹如鬼魅，战阵进退如神，直接把纵横草原的女真精锐冲得七零八落。

    三万大军死伤殆尽，精良兵甲、高头大马，全便宜了天井关的齐军！

    更可怕的是那屈辱……

    完颜宗弼闭上眼，脑海中全是武松那双冰冷嗜血的眸子，以及那沉重的一记耳光！

    为了活命，他堂堂大金太祖嫡子，跪在地上，认了武松当义父！

    哈迷蚩更是不要脸皮，跟着喊了武松爷爷！

    在武松的威逼凌虐下，他们被剥去重甲，夺去马匹，像野狗一样被驱赶回北国。

    一路靠啃冻树皮、喝雪水，甚至跟野狼抢食腐尸，连滚带爬熬了上千里路，才勉强吊着一口气挪回这会宁府！

    今日能活着看到国都城门，完颜宗弼只觉得恍如隔世，恍如从十八层地狱里硬爬了上来。

    “殿下……呜呜……咱们活着回来了……”

    哈迷蚩用衣袖死命擦着眼泪，满手全是烂泥，“活下来了……留得青山在啊！”

    完颜宗弼深吸一口刺骨的寒气，强压下胸膛中翻江倒海的酸涩与耻辱，伸手将哈迷蚩拽了起来。

    “哭什么！把眼泪给本王擦了！”

    完颜宗弼恶狠狠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荒原饿狼：

    “武松那厮辱我太甚！此仇不报，本王誓不为人！”

    “回了上京，咱们先稳住阵脚，不管用什么手段，夺了完颜晟那老东西的位子，聚起我女真百万铁蹄，早晚有一日，老子要亲手砍下武松的狗头当下酒器皿！”

    哈迷蚩连连点头，心有戚戚焉：“王爷英明！当下切莫露了马脚，绝不能让朝中那些王爷知道咱们兵败投降的内幕！”

    两人相互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子，踉踉跄跄朝城门走去。

    守卫会宁府南门的是一支猛安亲军，全副武装，披挂坚硬的生铁冷锻甲，手持三棱透甲枪，凶神恶煞地巡视着进出的人潮。

    几名辽东商贩和猎户老老实实地排队验查路引。

    完颜宗弼哪受过排队的委屈？哪怕如今沦落如乞丐，骨子里的皇潢狂傲依然压不住，直眉瞪眼地奔着城门正门就闯。

    “站住！”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

    两柄粗沉的长枪横空架起，重重撞在完颜宗弼胸口，当场将脱力的四太子顶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刷刷刷刷刷！”

    寒光闪烁，几柄雪亮的雁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