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猎犬的嗅觉

    印刷厂角落里的简易无线电接收器，捕捉到的异常信号扫描模式越来越清晰。那不是普通的治安巡逻或例行公事，其频率切换的规律、信号覆盖的网格化推进方式，都带着鲜明的专业印记——克格勃技术行动部门的风格。江岸屏住呼吸，将耳麦紧紧压在耳廓上，试图从嘈杂的背景音中分辨出更多细节。

    信号源在移动，并且不是漫无目的的游弋，而是像梳子一样，细致地梳理着他之前活动过的几个区域，尤其是他发送“信风”观察报告时所在的废弃砖厂附近。对方的追踪精度和投入的资源，明显提升了。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信风”行动的成功，虽然确认了“深渊”被污染，但也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他能获取并及时反馈东德边境检查站的实时动态。这绝非一个仓皇逃亡、孤立无援的叛徒能做到的。对手不是傻子，他们从中推断出了一个更危险的结论：江岸并非孤身一人，他有一个稳定的、未被发现的情报来源，这个来源能提供具有时效性的、高质量的情报。

    追捕的重点，悄然改变了。从他江岸个人，转向了他背后的信息链。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致命。对手的敏锐和逻辑推理能力，令人心惊。他们不再仅仅把他看作需要清理的逃亡者，而是视为一个需要顺藤摸瓜、摧毁其整个支持网络的关键节点。

    他必须立刻通知沈素问。风险已经升级，并且是朝着她的方向。

    他迅速切换到加密通道，手指因紧张而略显急促。通讯接通，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情况有变。对方调整了追踪策略。他们通过‘信风’的反馈，判断出我有稳定的情报来源。现在的重点，是找出这个‘来源’。”

    龙城，沈素问刚刚将那份承载着沉重信任的备用频率妥善保存，江岸紧急通讯的请求就接了进来。听到他语气凝重地说明情况，沈素问握着解码器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外部压力，如同无形的水银，开始朝着她的方向渗透。虽然江岸没有明说，但他们二人都清楚，那个“稳定的情报来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来自内部，来自总部，来自能接触到“深渊”情报流、并能与他保持加密通讯的人——也就是她，沈素问。

    之前，她或许还只是陆伯钧怀疑名单上的一个潜在威胁，一个需要观察和试探的对象。但现在，随着克格勃将追查重点转向情报源，她暴露的风险呈指数级增加。陆伯钧很可能会利用外部压力作为借口，在内部加紧对她的审查和孤立。

    “明白了。”沈素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评估着新的风险等级，“他们的反应很快，逻辑链条也很清晰。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极其专业的对手。”

    “是的，”江岸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压抑的紧迫感，“他们不再只是被动的追捕者，而是主动的分析师。我之前的活动模式，可能已经被他们纳入分析模型。我需要再次移动，并且彻底改变之前的行动习惯。”

    “你现在的据点还安全吗？”沈素问问道，这是基于纯粹战术层面的关切。

    “暂时安全，但不宜久留。信号扫描正在逼近这个区域。”江岸回答，同时已经开始快速收拾身边寥寥无几的物品，“我会切断通讯，进入静默状态。下次联络时间无法确定，使用备用频率的条件……你自行判断。”

    这句话的含义很明确：如果她认为常规通道已不安全，或者她自身面临暴露需要紧急联系，才动用那张最后的底牌。

    “明白。保持警惕，江岸。”沈素问说道。这是她第一次在通讯中直接叫出他的名字，而非代号或职务，在这种危急关头，显得格外清晰。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简短的回答：“你也是。”

    信号切断。

    沈素问放下解码器，走到办公室窗前。楼下，同事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进大楼，一切看似如常。但她知道，暗流已经改变了方向。一双来自境外的、专业的眼睛，正试图穿透总部的层层壁垒，锁定她的位置。而内部，那只操控一切的黑手，必然会利用这股外力。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外部和内部同时挤压过来。之前的斗争，更多是隐藏在文件、数据和逻辑推理之下。而现在，硝烟味似乎更浓了，危险也更加具体。

    她回到座位，开始冷静地审视自己过去一段时间的所有行为痕迹，思考着如何在即将到来的、更加严苛的审查中，更好地隐藏自己。她必须像江岸一样，变得更加谨慎，更加隐秘。

    与此同时，在东柏林，江岸已经离开了废弃的印刷厂，融入了清晨稀疏的人流。他压低了帽檐，改变了自己的步态，像一个真正的幽灵，穿梭在城市的褶皱与阴影之中。他不再寻找固定的据点，而是准备像游击队员一样，在不同的安全屋、废弃建筑甚至公共场所之间不断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