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毒饵

    地下防空洞的阴冷仿佛能渗入骨髓，江岸靠坐在潮湿的混凝土墙壁上，就着从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检查着PPK手枪的剩余子弹。七发。这是他仅存的、能够发出声音的“伙伴”。食物已经见底，水也所剩无几，生存的压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与沈素问重新建立联系带来的那点慰藉，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遥远。

    就在他计算着下一次外出觅食的风险时，怀中的微型接收器，那台与“深渊”紧急备用频道绑定的设备，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规律的震动。

    有信号！

    江岸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将接收器贴在耳边。信号断断续续，背景噪音很大，显然发送方也处于极其不利的环境，或者刻意模拟了这种状态。但这确实是“深渊”的加密格式。

    “……猎犬呼叫游隼……听到请回复……提供紧急撤离通道……接应点：腓特烈斯海因区，橡树街47号后院仓库，识别暗号：‘柏林墙下的风是冷的’……接应人：‘铁匠’……重复，猎犬呼叫游隼……”

    信息重复了三遍，然后信号彻底消失，恢复了死寂。

    “猎犬”，这是他与总部极少数高层联络员才知道的、属于齐怀远副主任的紧急代号。这条信息，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福音。组织没有放弃他，齐主任在想办法营救！橡树街47号，那个区域靠近城市边缘，相对混乱，确实是秘密接应的理想地点。暗号也符合惯例。

    一股绝处逢生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部分寒意。他几乎要立刻行动起来，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奔向那个代表着安全和回归的坐标。

    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背包的瞬间，一种多年特工生涯磨砺出的本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那团希望的热气。

    太快了。太巧了。

    他刚刚彻底转入地下，失去了几乎所有主动联系渠道，正处于最孤立无援、最渴望外部支援的时刻。这条信息就如此“精准”地出现了。就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突然看到了前方出现的、标注着“清泉”的路标。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黑暗中，在脑海里逐字逐句地剖析这条信息。

    “猎犬呼叫游隼”——代号正确。但“深渊”备用频道虽然隐秘，并非绝对安全。陆伯钧既然能操控“深渊”主渠道，他是否也知晓这个备用频道？甚至，他是否可能模拟了“猎犬”的识别码？技术上是可行的。

    “腓特烈斯海因区，橡树街47号后院仓库”——地点看似合理。但他隐约记得，那个区域近期似乎有过几次史塔西的突击检查记录，虽然目标不是他，但说明那里的监控并不松懈。一个安全的接应点，会选择在一个近期不太平静的区域吗？

    “识别暗号：‘柏林墙下的风是冷的’”——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语气呢？齐怀远是个务实、甚至有些刻板的人，他选择的暗号通常更侧重于事实确认或指令执行，很少会用这种带着文学化、甚至一丝悲凉色彩的句子。这更像是……某种刻意营造的、符合“落难特工”心理期待的共鸣。

    “接应人：‘铁匠’”——这个代号很陌生。他努力回忆总部所有已知的外勤人员和联络员代号，没有“铁匠”。当然，可能存在他不知道的、齐怀远直接掌握的秘密线人。但在这个敏感时刻，启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铁匠”，是否符合齐怀远一贯谨慎到极致的风格？

    疑点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这条信息，像一件做工精致的仿古瓷器，远看完美无瑕，但凑近了，用行家的眼光细细审视，就能发现釉色下细微的、不自然的裂纹，以及那过于“恰到好处”的做旧痕迹。

    是陆伯钧。一定是他。

    他不仅掌控着“深渊”，还能模拟齐怀远的紧急代号，利用这个他（江岸）在绝境中最可能相信的渠道，抛出了一个香甜的、致命的毒饵。那个仓库，等待他的绝不会是“铁匠”，而是克格勃的“清理小组”，或者更糟——被活捉，然后成为构陷齐怀远和沈素问的“铁证”。

    想通了这一点，江岸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对手的狠辣与狡猾远超预期，这不仅仅是要消灭他这个人，更是要利用他作为棋子，完成对内部清洗的最后一击。

    他不能去。绝对不能。

    但是，如果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真的是齐怀远冒险组织的营救呢？他置之不理，岂不是断送了唯一的生路？而且，如果这是陷阱，他是否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反过来确认一些事情？

    江岸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如同潜伏在深渊下的掠食者。恐惧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带着决绝的斗志所取代。躲避和逃亡是有限度的，当对手已经把绞索套到你脖子上时，你必须想办法砍断那只握着绞索的手。

    他慢慢将手枪的子弹推上膛，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防空洞里格外刺耳。

    他决定，要去那个仓库看看。但不是作为自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