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泥途授衣

    永徽二十二年的深秋，北凉境内，一场冷雨不依不饶地下了三天。

    官道早已被碾成了烂泥塘，雨水混着牲口的粪便，泛起浑浊的泡沫。道旁稀疏的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着，像绝望的乞儿在讨要一丝怜悯。

    道边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残破土地庙里，徐凤年缩在掉光了漆的神像后面，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肚子里唱起了更响的空城计。他裹了裹身上那件勉强还算干爽的、从某个土财主家顺手牵羊来的旧袍子，还是觉得有股子寒气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老黄，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一句。

    庙门口，一个穿着更破旧羊皮裘的老头子蹲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混着湿气，缭绕在他那张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的老脸上。他眯缝着眼，看着庙外雨帘里挣扎着前行的一小队行商，头也没回：“少爷，急啥？这雨下得越大，盯着咱们的眼睛就越少。饿啦？喏，最后一个窝头，撑撑。”

    老头扔过来一个硬得能砸死狗的杂粮窝头。

    徐凤年接住了，却没往嘴里送。他目光越过老黄佝偻的背影，落在庙堂角落那一小堆干草上。

    干草堆里，蜷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的衣服比他和老黄的加起来还要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是三天前，徐凤年和老黄在这土地庙避雨时发现的，当时就已经饿晕过去，只剩一口气吊着。老黄探过鼻息，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救了，这世道，这样悄无声息死在路边的人，太多。

    徐凤年却鬼使神差地，每天掰一点本就不多的干粮，用水化开了，撬开那少年的牙关，一点点灌下去。老黄起初觉得自家这败家子少爷又发善心，嘀咕着“救不活的，浪费粮食”，但也没真拦着。

    此刻，看着那少年胸膛几乎不见起伏，徐凤年心里叹了口气，准备把手里这最后一个窝头也给他喂下去。死马当活马医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在自己眼前断了气。

    就在他拿着窝头，刚要起身的瞬间——

    那干草堆里的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徐凤年动作一顿。

    老黄抽烟的动作也停了停，浑浊的老眼朝那边瞥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看着外面的雨，只是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

    徐凤年赶紧凑过去，蹲下身，低声唤道：“喂？醒了？”

    草堆里的少年，眼皮剧烈地颤抖着，挣扎了许久，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初时茫然、空洞，映着破庙昏暗的光线，没有任何焦点，只有濒死般的虚弱。但渐渐地，那茫然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凝聚，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古魂，骤然被抛入了陌生的皮囊，带着极度的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惊醒。

    徐凤年看着这双眼睛，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这不像是一个饿殍该有的眼神。

    “水……”少年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徐凤年回过神来，连忙取下腰间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滴了几滴清水进去。

    清水入喉，少年喉结滚动，眼中那份奇异的神采又清晰了几分。他试图移动身体，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你饿晕了。”徐凤年把那个硬窝头递到他嘴边，“吃点东西。”

    少年看着那粗糙的窝头，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求生欲占据了上风，就着徐凤年的手，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每咽下一口，都显得无比艰难。

    徐凤年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也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我叫徐凤年，是个……嗯，逃难的。这老头是老黄，我家里人。你叫什么？打哪儿来？”

    少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眼，看着徐凤年。徐凤年此刻也是满脸尘灰，衣衫褴褛，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寻常难民脸上见过的、混合着落魄与不羁的神气。

    “我……”少年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和外貌不符的滞涩与陌生，仿佛很久没有说话，又仿佛，这个名字需要从遥远的记忆深处打捞。“……叫李承乾。”

    “李承乾？”徐凤年挑了挑眉，“这名字挺大气，不像寻常人家起的。”

    自称李承乾的少年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他当然不叫李承乾，他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与此地的破庙冷雨，恍如隔世。他只是在一场意外后睁开眼，就成了这个倒在北凉道旁、即将饿毙的小乞儿。李承乾，是他情急之下，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还算顺口的名字。

    “家里……没了。”他低声说，这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