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慎哄巫祁时声音太小，孙夫子竖着耳朵都有些听不清，他也不知这易慎到底怎么哄的，反正，是将巫祁哄得不哭了。

    巫祁抬起头，笑眼中残留着些泪，似是被雨淋湿的伶俐山鹿，谁见了，都要皱眉问一句——“好端端地，怎么哭了？”

    她本就是个讨喜的性子，相貌又数一数二，单是那一双笑眼，见了就不会讨厌，今日哭也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知错后的懊悔。

    带着些永不消逝的愧疚。

    易慎擦掉巫祁眼中的泪，温声道：“不哭了。”

    听见这句话的孙夫子也是纳闷，易慎也算是他的得意门生，寻常冷着一张脸，像是个喝露水的谪仙，怎么哄自己心上人时便是这样的温柔细语……

    巫祁闷闷点头。

    孙夫子心知自己该说两句了，一出声，又是一贯的冷硬语气。他停顿片刻，犹豫再三后还是清了清嗓子，道：“好了，曜灵。”

    这次，倒是比先前温柔许多，至少，他是这样以为的。

    巫祁原本是想着将免死金牌用在孙夫子身上，就当是夫子将免死令牌存放在她这里，谁曾想，她真的用了。

    免死金牌只有一个，她用了，那孙夫子自然不能用了，他平白损失一条命。

    孙夫子用他自认为的柔声，继续道：“倘若我是你，我也会这样做的。”

    倘若他是巫祁，他也会和巫祁一样，用掉手中的免死金牌来换旁人的下一步棋。他并不觉得巫祁莽撞，相反，巫祁比他以为的还要冷静，还要顾全大局。

    原以为她醉心于鎏戈，喜爱研制武器，可如今，他才恍然惊觉——巫祁，前途不可估量，只是尚且年少。

    也不知能不能看到巫祁名扬天下的那一日。

    巫祁不哭了，孙夫子从抽屉里拿出些糖送给巫祁，正欲鞭策她两句时，看见了那双哭得泛红的笑眼，随后作罢，只道：“曜灵，回去后好好休息，”

    巫祁道：“是，夫子。”

    她虽是应下了，但并未休息，从辞紫阁出来后就去了月堕营。

    不知是不是魏司的故意安排，赵熹微在巫祁手下做事，需听她令，然巫祁对赵熹微不太放心，从未让她进过自己的阁室。

    如今，炮麟已研制到关键，巫祁不敢掉以轻心，离去前，会将阁室落锁，钥匙只有一把，在她手中，且，即使她在，她绝不让赵熹微进自己的阁室。

    这段时日，巫祁空闲时总会捧着书看，想从古人的智慧中窥探出一丝“晶壁”的线索，然并未获得什么知识，不过，她倒是很惬意，偶尔会自言自语道：“奔月的仙子到底乘坐的是什么？”

    众人总是将那些飞天奔月化为神话，腾云驾雾的仙子、削铁如泥的利剑，凡是如今世间所未达到的事情，众人免不了一阵幻想，偶尔看着天也会情不自禁地道一句：“天上有什么？”

    问题发出，而后猜想，归于神话。

    神话源于幻想，而幻想本就扎根生活。

    就像，晶壁。

    如琉璃般透明，又坚不可摧。

    巫祁得意洋洋地摇晃着头，微叹道：“看来不将我载入史册是不行了！往前数百年，都未有我这样的人！也不知往后数百年，会不会有后人赞叹我！”

    她能够研制出“晶壁”，也能研制成“炮麟”。

    她有信心。

    未听到易慎的声音，巫祁颇不习惯，她回头一看，易慎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榻上，未换寝衣未披发，窗外透出来的光落在他的手上。巫祁起身，将帘子拉上，落在他手上的光随之消失，他陷于静谧当中。

    巫祁蹲在他身旁，盯着他，心中赞叹道：“易慎，还真是从小好看到大。”

    坊间总说一个人若是小时候好看，长大后长相便不会有些不如意；若是小时候丑一些，也不要紧，会越长越好看。

    也不知这话是谁传出来的，众人总是将些俗言奉为金科玉律，见到小时的易慎会先赞叹两句，而后叹口气，道：“可惜了，就是不知长大后会是何种模样……”

    那语气，仿佛已经预见到易慎长大后会是如何的青面獠牙，巫祁很不喜欢。她那时还没易慎高，挡在易慎面前道：“你们怎知惟崇哥哥长大后会变丑？”

    那些人笑笑，极不在意小孩子口中的话，敷衍道：“大家都是这样的，小时候好看的人长大后会变丑。”

    巫祁道：“小时好看便在小时夸，长大好看便要在长大后夸！惟崇哥哥如今已是这样好看了，你们夸两句就夸两句，为什么又要说惟崇哥哥会变丑？”

    小孩子总要较真，巫祁也不例外。

    她肃着一张小脸道：“这话是谁说的，我不喜欢听，惟崇哥哥也不喜欢听，不要在我和他的面前说这种话！”

    众人见小巫祁严肃起来，便笑着打哈哈道：“说不定，易三公子长大了也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