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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指蘸了一点那油迹,捻了捻。黏稠,带着极细的微粒。
“还是热的。”我把手指伸到周卫国面前,“这机油里混了刚切削下来的铁粉,氧化反应还在放热。这箱东西被掉包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三个小时。”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门口没说话的老罗突然“咦”了一声。
他正趴在工具间门口的那块黑色防滑胶垫上,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像是从伤口里取弹片一样,小心翼翼地从胶垫的缝隙里夹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枚螺母。
只有指甲盖大小,六角形,但表面泛着一种诡异的蓝光。
“这是啥?”赵振凑过去看。
老罗把螺母举到灯光下,在那满是老茧的手心里,这枚小小的零件显得格外精致。
“这是‘反扣自锁母’。”老罗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老工匠特有的凝重,“而且是英制的牙口。咱们厂的机床全是苏制标准,公制螺纹。这种螺母,只有以前支援‘三线’的西南九厂用过,专门用来改装那批进口的瑞士精密车床。”
我心头一震,接过那枚螺母。
果然,在螺母的侧面,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钢印——那是西南九厂的厂标,一朵抽象的梅花。
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性质就全变了。
如果只是偷铜丝卖钱,那是贪污;但如果出现了这种专门用于精密改装的特种零件,说明这帮人根本不是为了钱。
他们是在利用我们的仓库做掩护,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用偷来的材料和外来的零件,组装某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西南九厂……”周卫国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杀气腾腾,“那是搞无线电测向设备的。”
就在我们被这枚螺母吸引注意力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翻找声,紧接着是火柴划燃的嗤响。
“住手!”赵振反应极快,像头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在仓库最里面的那个烧煤球的炉子旁,李大海正发疯似地把一叠纸往炉膛里塞。
火苗已经舔上了纸边,卷起黑色的灰烬。
赵振一脚踹在李大海的手腕上,李大海惨叫一声,手里的纸散落一地。
我几步冲上去,顾不上烫手,直接把已经着火的那几张纸从炉口抢了出来,用脚狠狠踩灭。
剩下的一半纸片上,黑灰斑驳,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这是一份手写的值班表,准确地说,是一份“私下调班记录”。
我顾不上手心的灼痛,借着昏黄的灯光快速浏览。
在过去的三天里,有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孙德胜。”我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平时话不多、总是捧着一本《无线电》杂志的技术员形象。
我把这张残页拍在李大海脸上,他的脸此时已经白得像一张白纸。
“解释解释。”我指着纸上的时间点,“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孙德胜来仓库干什么?这个时间段,既不是交接班,也不是盘点期。而且,根据这张表,每次他来的时候,都是你李大海把他放进来的。”
李大海哆哆嗦嗦地瘫在地上,嘴唇乌青,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突然,他猛地捂住肚子,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想装病?”周卫国冷哼一声,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哇——”
李大海没忍住,一股酸臭的呕吐物直接喷了出来,溅了一地。
赵振嫌恶地退后一步,但我却皱起了眉头。
在那滩黄白色的秽物中,有一团黑色的、纠缠在一起的东西显得格外扎眼。
那不是食物,也不像是胃出血的血块。
我强忍着恶心,从旁边找了根树枝,拨开了那团东西。
是一截被嚼得稀烂的胶带。
不,准确地说,是磁带。那种开盘式录音机用的棕色磁性胶带。
“这小子够狠啊。”老罗在旁边嘬了嘬牙花子,“这都敢吞?也不怕肠穿孔。”
我盯着那团被胃酸腐蚀过的磁带,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
李大海这种胆小如鼠的人,绝不可能有这种吞磁带自毁情报的觉悟。
除非,这磁带里的东西,比死还可怕。
或者说,有人逼着他吞下去,作为一种控制手段或者惩罚。
我用树枝挑起那一点点残片,上面依稀还能看到几个被牙齿咬出的白印。
“带走,送医务室洗胃。”我站起身,扔掉树枝,目光投向窗外微微发白的天空,“洗出来的东西,一点渣都别漏,全给我留着。”
周卫国挥了挥手,两个保卫科的干事立刻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李大海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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