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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霞氲散,夜阑人静。
坊州城东街集市,街边店铺灯火次第熄灭。唯有一家叫做妙书阁的字画铺里还亮着烛火,偶尔响起一丝细微的裁纸声。
“真是见鬼了,”沈丹青放下了手里的裁刀,歪头蹙眉审视一旁的画卷,撇了撇嘴,“分明是幅赝品,还让我裱起来张挂,到底装的哪门子行家?”
这幅平展摊在柜台后的《斛律金像》,乃是店掌柜高价购得,出自北齐名家杨子华之手,价值千两。
可这画中线条用色,焦干细塌,与杨子华丰润园浑的画风截然不符,分明不是真迹。
偏偏那老掌柜固执,更是仗着资历,全然不听她的劝告,执意买下此画。还要她用玉轴装裱张挂出来,放在店里给人显摆。
沈丹青到底年轻,人微言轻,不受重视。不然也不至于从十岁出头就来这店里,七年过去,还被那老头当成未开蒙的学徒,只能干着打杂的活。
“要不还是辞工好了,”沈丹青刚拿起沾满浆糊的刷子,又扔回了桶里,“成天被那老糊涂打压,还有什么前途?”
溅起的浆糊点子沾上柜壁,那咕噜噜的声响却未休止。沈丹青消极怠工,拿了随身小包便想开溜,却忽然发现,这声响似乎是从门外传来的。
“都这时辰了,还有客来?”她疑惑不已,缓步踱至门前,不等看清眼前情形,便听见“啪”的一声。
一只血淋淋的手,猛地拍上门框。
沈丹青猝不及防,大步退后几步。旋即瞧见门开,一肩头染血的彪形大汉矗立眼前,笼下一片阴影。
这厮满目凶光,却穿得一身珠光宝气,腰间鎏金蹀躞尤为扎眼,刚跨过门槛,便亮出一把长刀,悍然指在她喉心,身形微微一晃,恶狠狠道:“有药没?快拿给老子疗伤!”
“药?”沈丹青一脸懵然,“你哪位啊?这又不是医馆,怎么会……”
“那就给老子去找!”大汉嘶吼一声,粗暴打断她的话,“找不到药,老子一刀砍了你!”
“有……有!”沈丹青险些被他手里的刀剜着脖子,只能满口答应,回身奔回柜台后,装模作样一通翻找,却趁他不注意,一手摸到了盛浆糊的小桶。
“大爷,不,大哥!”她故意抬高嗓音,冲大汉道,“您要上药,也别站在风口啊。”
大汉铁青着脸,大步跨了过来。沈丹青掐算好距离,悄然一抿嘴,猛地抱起小桶,扬手泼了出去。
桶中粘稠的浆糊,登时泼了大汉一脸。
“找死!”大汉猝不及防,却被白花花的浆糊裹得睁不开眼,当场爆发出一声怒吼,囫囵探手便要抓她。
沈丹青躲闪不及,只得往下一蹲,险而又险避开,自己也因动作太快,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赶忙起身,却见身侧飞掠过一道人影,不过转眼功夫,炸响“铿”的一声。
沈丹青当即猫腰躲进身旁一张鸡翅木方桌下,探头一看,这才瞧见刚才那威胁她的大汉,已同一名身量高挑,头戴黑纱帷帽的玄衫客斗在一处。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庆幸,暗自松了口气。然而店内混乱,金戈交鸣。沈丹青蹲下身子,只见到仅有的视野里,衣摆袖袂上下翻飞,两道身影缠斗,一处竟是难舍难分。
这两个人,就非得在店里分个胜负吗?
“你小子到底从哪冒出来的?”大汉嘶声狂吼,“跟屁虫似的盯了爷爷一整天,到底有什么屁?爽快放来!”
“还不到时候。”玄衫客的声音很轻。桌下的沈丹青竖起耳朵,也没能完全听清楚,只觉得藏在那帷帽底下的,应当是个很年轻的男人。
大汉身手显然逊色,加之有伤在身,又被糊了一脸粘稠的浆糊,很快便被玄衫客逼到死角。一阵乱刀疯砍,砸得店中桌椅摆设、笔墨砚台一片稀碎,四散迸溅。
“这人也太没教养了……”沈丹青咬了咬唇,寻思自己是不是该找个机会开溜。偏在这时,听见头顶上方轰然一震。瑟瑟抬头,竟见那大汉的刀,不偏不倚正砍在她藏身的那张鸡翅木桌面上。
沈丹青本能绷直身子,头顶砰地撞上桌板,疼得眼冒金星,不等回过味来,已见那玄衫客飞身而至,一脚踹飞大汉。
大刀随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闹哄哄的店堂,顿时安静下来。
沈丹青壮着胆子偷瞄,只见那玄衫客从地上拎起被打晕的大汉,扛上肩头便往外走,到了门边,忽而驻步,本待跨过门槛的脚,倏忽收住,蓦然回首。
适逢夜风入户,吹起帷帽轻纱,露出一张清俊的少年脸孔。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向桌底,恍若深潭底下光润清透的石子,泛着淡淡的冷光。
沈丹青不及回避,视线已直勾勾和他撞上,当即僵住,从头凉到脚底。等回过神来,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茫茫的夜色中。
“就这么走了?”沈丹青瞪大了眼,赶忙从桌下爬了出来,追到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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