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丝网拢下，将她包裹其中。举头空不见月，徒有一层稀薄的白光，照着只有她一人的旷野。

    少女冷不丁缩起的脖子，身上廉价的冬衣似已抵挡不住这漫天蔽野的寒凉，冻得她直打颤。

    恍惚之间，她只觉自己的魂魄飘忽腾空，俯瞰着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雪里逶迤开一洼洼深浅不一的足迹。渺远的身形越发萎靡，瑟缩着变回稚童模样，陷在冰天雪地，大声哭喊奔走：

    “爹爹……爹爹你在哪里？玉儿好冷……好冷……”

    那是什么时候的她？三岁还是四岁？一样的天寒地冻，一样的孤苦绝望，她最不愿意记起的过去，在这一刻又都回到了她眼前。

    明明父亲找到了她，明明不用再过这样的生活，可好不容易拥有的平静安稳，却还是被那个毫不相干的男人摧毁，重新陷入跌宕。

    回忆里孩童的身影摔倒在雪地。沈丹青的脚下也跟着一个踉跄，扑通跌倒。飘摇的神魂顷刻回归躯壳，再一抬头，眼前已是城里的长街。

    夜深收市，道旁商铺一间间打烊熄灯，街边小贩也陆续收摊，同散场的人潮一起，都推着东西往城里走。

    她怔怔望着越发褪色的天地，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

    旧梦已逝，故去的父亲再也不会回来接她了。

    朔风吹雪，裹挟着彻骨的凉意席卷而来。沈丹青踉跄爬起，把已冻僵的双手揣进袖里，艰难迈腿。鞋底沾的薄雪层层化水，丝丝渗入鞋里，洇湿罗袜，凉意直透筋骨，冻得她两脚发僵。

    她内心惶然，眼前模糊一片，耳边喧嚣人声近乎湮灭，只有这一双脚，还在自顾自往前走。全未发现夜幕之下，那个在风雪中逆着人潮，朝她飞奔而来的少年。

    “阿琅！”他一脸担忧唤她的名字，便待把她拉回身旁。不想沈丹青反应极大，胳膊猛地一甩，直接推开了他。

    “叫这么亲昵？你很在乎我吗？”她蓦地抬头望来，眼里尽是戒备与敌意。

    陆回风蓦地一愣，旋即蹙了眉，盯住她的眸子：“你没毛病吧？”

    “我是有毛病！没毛病谁跟着你东躲西藏，成天无头苍蝇似的瞎跑？”沈丹青心头怒火被他这一句话瞬间点燃，当即骂道，“还说什么寸步不离，净把我往死里整！一天天的到处结仇，管过别人死活吗？就你的家仇重要，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几时没照看过你？刚才那是……”

    “你还好意思提？以一敌百显着你了！这么能打，怎么当初还被那个水痕揍得爹妈都不认得，缩头乌龟似的躲在洞里，屁都不敢放一个？”沈丹青眼里迸射出的恨意，几乎能把他的血肉剜出口子，“要没有我在，你早被人给片了！”

    陆回风听见这话，蓦地睁大了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几时都靠着你了？那天分明是因为……”

    他自幼长在山里，甚少与人接触，莫说争执分辩，能说全整话不打磕巴已算是他的造化，不等厘清思路，对面人的话音便已如雨点似的砸了过来：

    “你当然不用靠我啊。陆少侠聪明绝顶、力大如牛、口若悬河，八面玲珑，找我当个小跟班都算抬举了。我还不得巴巴跟着？”

    沈丹青受他牵累无家可归，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怨愤，如今一股脑地宣泄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刺：“真这么能耐，怎么找个人都找不着？绑到手的证人都能被暗杀，行侠仗义结果替人背了黑锅。今儿一道来的，也能让我被生人当面截胡。你办得成什么呀？”

    陆回风被她说得一文不值，偏又嘴笨舌拙，一句话也反驳不了，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像样的话：“可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是！等你来找，黄花菜都凉了！”沈丹青指着他的鼻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楣才碰上你，干啥啥不成，还要拖我下水！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天天跟在背后给你擦屁股，老子又不是你娘！”

    这话最后一句，尤为刺耳，深深扎进了陆回风心里。她看也不看一眼怔立不动的他，没好气地推了一把，拔腿绕开走远。

    陆回风黯然阖目，心已凉至冰点。他惦记着她的安危，从珑璇斋脱身后便一步不停赶来寻她，生怕有半点差池，岂知一见面，便挨了当头棒喝。

    她就这么恨他吗？恨到把他贬得如此下作，一文不值。相处这么些天来，他在她眼里，又算是什么？

    他茫然抬眸，望着自天高处落下的雪，眼色越发空惘。夜的深邃连着白的碎屑，分不清是天还是渊。心上似压了什么，没有愤怒、痛苦或是旁的情绪，只是不住被重物加码，越发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许久，他黯然回神，回眸望去，长街人影稀落，喧哗声歇，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然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