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飞檐涌下的热气裹挟住黄府方方面面，哪怕黄衡面庞那阵因奔跑带起的风，亦时冷时热。

    他分明是位伤患，跑得反倒比苟苏和阿丑还快上几分，二人跌跌撞撞笨拙地绕柱而行，才得以追上他的步子。

    “你……你慢些！”苟苏声线由于脚下传来的震感而颠簸着，略微捎上些粗气。

    黄衡张嘴换气，衣袂翻飞。

    “你慢……”

    下一声叮嘱还未脱口，苟苏眼前那个晃动的虚影赫然伫立停下，肩膀随他的胸膛上下起伏。

    扭过身子往前望去，是另一个颇为高大的身影。

    “你这是要去哪儿？”黄致斑白的鬓发在仆从扬起的凉风中舞动，可那副下垂的眼角反流出一阵厉色，直刺黄衡眼底。

    他当即移开目光，垂首行礼：“父……父亲……”

    “我问你话，”黄衡脸上不带丝毫怜惜，即便苟苏姗姗来迟，他亦拒绝惺惺作态，“你，要去何处！”

    父亲的质问宛如大钟，直直扣在黄衡并不结实的脊背，沉闷得紧。

    苟苏和阿丑作为外人，纵使不解父子二人为何如此针锋相对，却依然被黄致施下的威压镇住，神色慌乱。

    面对黄致的逼问，黄衡将脑袋压得更低，急忙答复：“我想去事发地。”

    “为何？”

    “父亲，儿子作为唯一幸存者，亲自前往残局搜寻线索，没准能回忆起不少细节……”

    但黄致仍面不改色：“你拖着病体，不在家好好养伤，非要去事发地？”

    黄衡：“……”

    此刻骄阳高悬，连池水都散着热意，唯独黄家父子二人周遭，寒气逼人。

    虽说此前黄致曾“好心”提醒过苟苏一嘴，可她始终对此难以置信——

    不顾一切冲进火海只求救一素未谋面的小女娘，以此番举动为标杆之人，为何在亲生父亲眼中，成了机关算尽的生人？

    不经意间，苟苏眼角余光扫到黄致身侧那位手持蒲扇的家仆，他低着脑袋目不斜视，即便当下气氛降至冰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守着家仆应尽的“本分”。

    两父子愈是如此，苟苏心中愈是好奇。

    然等不及她问出疑虑，黄致愈发逼近的步子成了一条大蛇，下一刻就要将他面前卑躬屈膝的黄衡生吞。

    情况不妙，苟苏只好出言制止：“大人，是我求黄公子一同前去的。”

    苟苏的插话是一道利剑，斩断了那层即将淹没黄衡的棘丛。

    黄致目光冰冷，投向苟苏面颊：“哦？将军的想法？”

    “正是。”苟苏上前一步，隔在二人中间，朝黄致拱手行礼。

    不知是碍于颜面还是其他，当苟苏发了声，方才黄致那张咄咄逼人的嘴瞬即合上。

    凉得刺骨的气氛也逐渐被烈日侵入。

    院里假山底部那只原先晒着龟甲的绿龟忽然入水，砸出噗通一声，与枝头幼鸟啼叫一般，响得出奇。

    良久，黄致目光才得以松懈，取而代之的是他更为漠然的一句：“要去明日再去，明日本官会与刑部李大人同去，到时再跟来，切莫擅自行动，倘若坏了残局，掉脑袋的只有你们。”

    说的在理，先前直奔事发地着实鲁莽，好在黄致出言提醒，不然到时找不着线索，一切罪名都得三人担负。

    闻此，苟苏率先将腰弓得更低，开口认错道谢。

    黄衡慢她一步，声音也愈来愈弱。

    好在黄致并未将此放在心上，见几人有了退意，方才收起他冰霜似的眉眼，宽袖一叠，扬长而去。

    半路杀出个拦路虎，原先还兴致勃勃要一展身手的黄衡霎时蔫成了烂叶。

    苟苏站在他身后，余光不禁落在他后脑，纵使瞧不见他落寞的双眸，她也能一窥他的颓废。

    实在想不通，为何两父子之间，关系如此不佳。

    骨血之亲，如今俨然成了一副生人姿态。

    父子二人究竟遇了何事，才把本该存在的其乐融融转成了生人勿近？

    虽抱有满心困惑，苟苏深觉揪其痛楚颇为不妥，因而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再未启齿。

    她上前一步，轻搭上黄衡左肩：“既如此，我们也先回去吧，依黄大人的话，明日动身不迟。”

    黄衡沉默片刻，才低着脑袋冲苟苏点了点头。

    说罢，苟苏抬起胳膊，圈上黄衡臂弯，让其充分使力，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回卧房。

    两人相搀着掠过阿丑，苟苏发尾扬起的香气钻入鼻腔，他始终提不起笑颜。

    三人无功而返，却不知卧房内正上演着另一出好戏。

    与黄致对峙的同时，在穆宥的挽留下，萧霖止步于此，同他一起进行所谓的“寻宝”。

    只不过，他二人要寻之物绝非“宝藏”，而是一份探究黄衡为人的秘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