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钱罹说过，楚陌当过官，但具体任何职，官阶多高，她都无从得知。

    不过，当初他好歹背倚王家，以王家的势力，令楚陌在京中有所威望，也是小事。

    所幸他为官几年，在京中结交不少好友，还算有点人脉，哪怕辞官数载，亦有法子能入得了府邸。

    只是难为了萧霖，酷暑时节，不得不换上厚实的麻衣，将头发尽数包住，时时低头避开他人视线。

    有了楚陌的掩护，外加夜色深沉，烛火虚虚，不仔细瞧，是辨不出萧霖容貌的。

    二人顺势，踏入了黄府府中。

    萧霖此前本来过一回，可现下情形，与往日截然不同。

    这豪门庭院深处，平日觥筹交错的水边敞轩，此时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府衙的差役们擎着明晃晃的火把灯笼，早已到了。

    那刺目的光点像鬼魅的萤火，在园中各处小径上移动着、逡巡着，无声无息，只偶尔传来铁链轻碰，以及佩刀擦过草叶的细微窸窣，令这夜色愈发森寒。

    萧霖压着楚陌的步子，试探性地挪起。

    她见，今夜园中灯火通明，却只照人心最深的暗窟。

    她听，那锦鲤惊跃的水声，仿佛阎王的叩门，一声声撞在凝固的魂灵上。

    桌案葡萄的清露，凝着未及入口的甘甜，冰珠滑落，夜色在恐惧中凝固。

    原来权倾一时的显赫，不过纸糊的灯笼，顷刻间便被命运吹熄，只余下满地狼藉的光斑，散落在所有幸存者失血的面颊。

    萧霖不免自行咽了口口水，理了理发丝，将脑袋更低了几分。

    两人光是靠近大堂，繁杂的争论声便不绝于耳，愈来愈烈。

    “定是她！是她克化了老爷！”大房夫人王氏鬓发微乱，一只金簪斜坠下来也顾不得，指着二房张氏，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凝滞的空气，手中一方帕子几乎要撕碎，“老爷午后分明只用了你送来的那碗冰酪！”

    张氏脸色煞白如纸，倚着门框，身子微微发抖，泪痕在脂粉上冲出沟壑，只反复嗫嚅：“不是我……老爷用了说极爽利……怎会……怎会……”

    她身边的丫鬟捧着个空了的琉璃碗，抖得比主子还厉害，碗沿一点残渍在灯下反着光。

    “爽利？”角落阴影里，三房林氏一声冷笑，手中团扇烦躁地扇着，却扇不去一丝燥热，只带起鬓边几缕散乱的发丝，“怕是爽利过头，送老爷上了西天罢！平日里就属你最会邀宠献媚，谁知安的什么心！”

    萧霖不禁贴在楚陌身后，随他一同悄悄再凑近了些。

    “何时轮得着你个小蹄子说话！”王氏怒极，扬手就将手中的茶盏朝林氏掷去。

    林氏敏捷地一闪，茶盏撞在廊柱上，“啪”地粉碎，瓷片茶水溅了一地，引得几个官差侧目低斥。

    她毫不示弱，反唇相讥，句句戳着王氏的疏漏。

    一时间，悲泣、辩解、指责、咒骂，女人们的声音混作一团，吵得人心烦意乱。

    “你们闹够没有！”一个浑厚男声高声喝道，打破嘈杂，格外瞩目，“父亲死于剑伤你们又不是没瞧见！何况三弟早早便寻到证据呈予圣上，圣旨临府，你们竟还在构陷自家人！外人在此，岂不叫人看了笑话去！”

    直至黄家二公子黄淳发了话，此前那番恼人的拌嘴才断断续续歇了下来，残存几声嗡嗡嘟囔。

    作为家主，黄致之死于几房夫人而言，是比天塌还要命之事。

    大夫人好说，背后还有嫡子一个倚靠；反观余下两房夫人，既难争家产，又得时刻堤防大房，休要惹她不快，落到人牙子手上去。

    也难怪黄致刚殁，黄家便乱作一团。

    不过好在妇人们的嘴走漏了些许风声，萧霖零零碎碎拼起了大致的事情起因——

    黄致回府后，并无异样，更甚还吃了碗二房张氏送来的冰酪。

    如此来看，二房嫌疑最大。

    但与此同时，黄衡又好巧不巧在黄致遇害后的书房中拾到一块令牌，令牌中央写着“昭武”二字，是苟苏麾下不错。

    想必正是这块牌子，将苟苏锁在宫中入了大狱。

    这场命案看似一目了然，但萧霖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她想，先前通敌之事表面上也是王菩做的手脚，这会儿戕害兵部尚书一案亦是他所为。

    二者间莫不是太巧了？一遭接一遭，依苟苏所言，王菩平日里也绝非愤世嫉俗之人，近来也并无难处。

    那究竟是为何？为何要接二连三涉险？

    古怪，过于古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黄致枉死时，黄衡确也不在府内，倘若他当真贼心不改再犯事，无凭无据的，他们也只得空口白牙诬了他去。

    不妥，得速速捋来。

    闹着闹着，萧霖躲进楚陌影子里，鬓角发丝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