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啄破蛋壳。

    作为家族首领的雄性韦瑟维尔们率先亮相，它们鱼贯而列，汇成一线望不着头的河流，流向它们的兽王。途径皮同的时候，它们会稍稍转舵，以便用自己的长牙在牠身上扎一个窟窿。

    这一扎，就留在那里，断牙而去。

    在这场壮士断腕式的行动中，所有风鲸都献出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长牙，却居然奇迹般的没有死，也没有一如既往的大惊小怪。顶着吻部巴掌大的血洞，仿佛那是用油彩画上去的，并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疮痍，如释重负地来到兽王身后，仿佛在履行一场命中注定的献祭。

    皮同被扎成了一条蜈蚣，千足百节，像是用大头针钉在展板上的昆虫标本，僵直且全无活气。伊娃的单侧长牙终于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喀喀声，从根部断裂，留在巨蛇的身体上，一起坠入沉沉大海。

    最终，还是大海接纳了面目全非的皮同。

    等牠的身体在海床上化为珊瑚礁，那些来自风鲸的长牙会和牠的骸骨生长在一起，密不可分。若干年后，若有人潜入深海探寻这片遗迹，应该不会想到这原本是两种互为天敌的神奇生物。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众人再抬头看天时，就发现所有的风鲸都来到云层下面。这种巨兽是如此雍容、静穆，青灰色的身体密密排列，铺成开一张古朴的画布。

    盯久了，才发现画布上是一只无悲无喜的巨眼，悲悯地俯察世间百态。人们仿佛能从中窥见跨越千万年的始神之意。

    伊娃的位置并不在画布中央，她就像点缀巨眼眼尾的一颗痣。此时却调过头，朝着下方列岛上的约书亚飞去，巨大的鳍翅如风帆般鼓动。

    如今她只剩下一根长牙，头重脚轻地悬停在约书亚面前，宛若一艘船头进水的舟楫。

    约书亚抬起一只手，抚摸断齿留下的伤口，宛若树被腰斩后留下的截面，依稀可以看见岁月留下的痕迹。伊娃已经有……大约几千岁了。

    “原来，你也是古神之一。”约书亚道。

    他转身去自己旧部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翻找应急医疗袋，想帮伊娃处理伤口。风鲸女王发出一声悠长的哼鸣，那声音蕴含激烈而复杂的情绪，似是将死天鹅引颈绝唱，又似迷途羔羊寻得归路一般喜极而泣。

    “等一下，请允许我为你包扎伤口。”

    约书亚尚未完全接受自己已是天使这个事实，抬手便可疗愈，还是习惯像以前一样，借助物理治疗帮助伤口愈合。

    伊娃绕着他小心地转过半圈，长牙抵在他胸口，不让他碰到自己。

    “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帮你疗伤？伤口这样敞着会化脓感染的！”

    伊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特的嘤鸣，似乎在寻求某种许可，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约书亚还是点了头。

    伊娃就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身体猛然前冲，只听噗嗤一声，仅剩的长牙便刺穿衣物，透入约书亚的胸膛。

    崔斯坦发疯一样举剑赶来，想要杀掉这忘恩负义的神兽。可近了才发现，约书亚眼中的惊异要大过惊愕，他的身体随之一滞，像结冰一样凝在原地。

    有青白两色的光自约书亚胸前的伤口生长，交替缠绕，沿着长牙螺旋状的纹理蜿蜒而上，填满那些缝隙。另一边，一道冰蓝色的光自风鲸长牙根部亮起，云趋鹜赴似的与那青白两色编织的光带汇合，组成一曲三重奏，不断地变幻、纠缠、融并，最终搓成一线金光熠熠的光柱。

    喀，被包裹在金光中的长牙应声而断，从伊娃的吻部脱离开来，刺入约书亚胸口的那头却有如楔子愈加紧密。

    而后，长牙就仿佛是泥塑似的，任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捏磋磨，压缩变短，从胸前的伤口往里钻，直至没入，最后连伤口一道抚平。

    约书亚顷刻间飘了起来，而他的双翼丝毫没有振动。他感到一线冰冷触觉涌入他的四肢，就像有人往他的身体里灌满了水，变得很沉，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轻飘得不可思议，像一面旗帜。他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身体如液体一样舒展，可以无限延伸，任意变形，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变成一块坚冰，坚不可摧……

    在这一连串反复无常、又不可名状的变化之后，他的身体又开始发光，赤金色的光焰仿佛充斥他的血管，透皮而出，如骄阳一般闪耀，令人不可直视。

    晦天使伸出翅膀遮挡强光：“这是……‘自截契’？以前只在古籍上看过，没曾想竟是真的！”

    娜塔莎往她的翅膀底下躲了躲，问：“什么意思？”

    “一种古老的赋能术，对某种魔法元素具有绝对主宰力的一方，将自身大能无偿赠予另一方。”卡梅拉解释道，“但这种赠予是极不公平的，赠出的一方必须自残，以一部分肢体为媒将自身能力导入另一方躯体，而获赠的一方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需口头承诺自己会完成对方交付的使命。”

    马克搓搓下巴：“听起来像是赔本买卖。”

    “可风鲸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