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群女士的病床前热闹的就像菜市场，几个老太太毫不避讳地端着小凳子围着她坐，每个人标配一把团扇一把瓜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天。床头摆满了各种食物，黄瓜，油麦菜，土豆，甚至蒜瓣和葱。每个人家里多一点的都会带过来，大家仿佛把这里当做一个平台，互相换着吃彼此的菜。

    隔壁床也是个摔断了腿的老人，歪着头伸着脖子要来她们这边听周围街坊邻居长长短短的事情。

    尽管这位老太太和她们素不相识，但也很快加入她们，一群人说的热火朝天。反倒是看见门外来的李蒯羽，大伙都愣了一下。

    “这是谁呀？”

    “嚯，群子，这不是你女儿吗？你女儿怎么回来了？”

    “呀，这是你女儿呀！这么漂亮！”

    “来来来，坐坐坐。”

    “哎呦，你看这提的什么东西，这么多。裙子，你女儿真孝顺。”

    “群子，你命好呀，你看看你这女儿……”

    一群人很快起哄起来，各种好话堆成了山。李红群被簇拥着坐在病床上，眼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期待又克制地看着女儿道：“你回来啦？”

    她一瞬间有些慌忙地左看右看，恨不得下地找东西似的，最后抄起旁边的黄瓜问李蒯羽道：“你吃黄瓜不？我给你削个黄瓜。”

    李蒯羽干笑了两下，面对那群认识她但她不认识的老太太，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幸好她刚刚从水果店买了一大袋小番茄，这时候便把袋子打开往大家面前一放：“哈哈哈大家吃小番茄，吃小番茄，我洗过的。”

    她的口音还没有完全转变回来，现在变成诡异的普通话和家乡话的结合版。好在大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客气，每人来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

    “诶，您要吗？”

    分完一转人了之后李蒯羽转头向隔壁床的阿姨说，“您也吃一点吧。”

    隔壁床的阿姨笑着点了点头，拘谨地捏了两个圣女果放在嘴里。

    隔壁床阿姨本来有她女婿陪床，但看见李红群这边这么热闹，大家伙儿能一起说话 就让她女婿别来了，只管一日三餐来给她送饭就行。这些来看李红群的老太太大多数是下午来，晚上走——因为她们中午和晚上还要回家给家里的一大口人做饭，只能下午聚一聚谈天说地。

    李蒯羽觉得自己来的有些不合时宜，她完全忘了母亲身边还有这么一群朋友会来。

    环顾了一圈，李蒯羽也没好意思坐在母亲病床边最近的VIP的位置，只好尴尬地笑笑，说：“妈，我去买点东西，晚上来给你送饭昂。”

    李蒯羽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溜走了，还不忘贴心地帮母亲她们关上了病房的门。

    她走的时候还听几个阿姨讨论她：“诶，群子，你这女儿内向啊。”

    “啊对对，她不爱说话。”

    “跟老刘家闺女一样嘛，她闺女还在上学是不是？嚯，听说是去国外读的书呢，她爸妈一年给她掏一百万。”

    “哇！一百万，他家是干什么的这么赚钱……”

    “……”

    李蒯羽慌张地跑了出来，靠在医院的墙上喘气。她讨厌人多的场合，所以她选了一个很大程度上可以和人隔开的工作。她每天只需要面对代码，不需要面对具体的人，久而久之她觉得自己和人交往的能力都下降了，再慈眉善目的人，她看着都觉得面目可憎起来。

    她在外面漫无目的地瞎逛，一直到晚上才从路边买了饭回来。母亲又怪她乱花钱，说本来可以做饭的。李蒯羽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只是干笑。

    李红群吃着饭，忽然在床上废力地一扭身，试探性地说道“小羽，我跟你说，我后天就要出院。”

    李蒯羽闻言皱眉：“你出院这么早干什么？医生说了……”

    “害，他懂什么呀，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比他知道吗？再说我在这呆着干嘛呀。哦对了，你一会儿把这些骨头和肉皮带给家门口那个岔路里的猫，昨天吃剩的的肉皮都忘了叫你爸带了，也不知道我住院这几天有没有人喂他们……”

    李红群讲话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李蒯羽被她养大，也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她本来还想说“院一定得住”，听李红群这么一说，思绪也被带到那几只猫上。

    “诶，我刚好打算养猫。那边有小点的猫吗？我抱养一只。”

    “你要抱养？那不行，绝对不行！养猫多费事，那猫多脏啊，你还要伺候他吃喝拉撒。你不如养个小孩呢。唉，说到这里，你……”

    母亲欲言又止，李蒯羽默契地想转移话题，但李红群仗着自己是伤患，还是把那话讲了下去。

    “你谈个对象呢？年纪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你不成家，让我怎么放心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李蒯羽生硬地说，“不用你管。”

    “怎么就不管我的事了呢？我是你妈啊，我有责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