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日，逸景苑，飘雪夜。

    我以为，此行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陆予一定会带我去她在景城安置的私人别墅，或者什么顶层大平层之类的。

    但我终究没见成世面。

    倚靠电梯间，按下十三层，我的脑子转了又转，险些对陆予说出：要不去我家吧？很近的就在隔壁，家里还有干拌面火鸡面酸菜牛肉面。括号，不含牛肉版。

    坐在陆予家里的沙发上，这次少了另外三人，我总算能够分出精力，打量这间房的布局。

    除开客厅多出了些画作和装饰品，和我占地面积62平的出租屋别无二致。

    成功人士的心理，我很难理解。如果将来我功成名就，一定会大把大把地挥霍金钱和时光，反正怎样都不会蜗居在一间小得只有两室一厅的出租屋里。

    大概是为了忆苦思甜，我只能这样想。

    “面好了，过来吃吧。”

    上了桌，我立刻发现了这间出租屋的不同之处。

    桌上铺着雪白的细麻布餐巾，仿佛事先熨烫过，一丝褶痕也无。银质餐具放置在旁侧，崭新锃亮得让我迟疑，不知道该先伸出左手还是右手触碰。

    我对正式的场合有些过敏。

    坐在椅子上，法餐店的提琴演奏声似乎近在耳畔，昏昏沉沉，摇落如雨。

    陆予洞察到了我的不自然，出声解释：“我刚来景城，家具和生活用品，都是辛夷帮忙在弄。”

    我握住餐具，合时宜地讲了个笑话：“那辛夷老师生活蛮西化的。”

    陆予轻笑：“是，她没去欧洲留学之前，就喜欢吃西餐。”

    一切瞬间都有了解释。我就说，我跟留子吃不到一块儿。

    陆予做的面很中式，标准的番茄荷包蛋焖荞麦面，上面撒了几粒绿油油的葱花作点缀。

    我没留过学，但经历了法餐的折磨，此时看着这碗番茄鸡蛋面，有种留洋数年终于回国吃上中餐的激动感。

    浓郁的酱汁包裹着荞麦面，吃下一口，我眨眨眼：“好好吃。”

    陆予带笑看着我，眼睛轮廓弯成一条好看的线：“还没咽下去，就开始恭维我了。”

    我缓缓咽下，尽量优雅：“绝无恭维的成分，陆小姐这碗面，比我今天一天吃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陆予显然不按套路出牌，询问：“是吗？你中午吃了什么。”

    我有些惭愧：“苏打饼干。”

    “那早上呢？”

    我更惭愧了：“……早上没吃。”

    晚上就不用问了，晚上吃的Foie Gras Poêlé，香煎鹅肝。

    陆予定定地看着我，过了十多秒，她去厨房端来自己那碗面，摆在面前吃。

    我们静静吃着，相顾无言。景城的雪下得很密，纷纷扬扬，好似飞絮，忘了是谁先笑出第一声，最后我们都笑了起来。

    临走时，快要迈出门槛。

    温暖修长的指节凑过来，一寸寸靠近，握住我的手腕，我转头，对上陆予深深的眼。

    她笑着，无比平和，例行公事般嘱咐：“沈珂，明天记得吃午饭。”

    那眼神灼烫我。

    我的喉咙干涩，灵魂在她目光的注视下扭曲成一团，低垂的头颅却蓦地抬起，在黑暗中点了点。

    当晚我彻夜难眠，苦难是创作的温床，我写了一夜。有滚烫的液体沿着我的喉腔逆流，我以为我会吐，但用眼过度，最先流出来的竟然是眼泪。

    我顾不上管那些东西，我继续写，写作好，能让我有钱。一切都会变好，我什么都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