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生过来做讲解，面带微笑，态度温和，咬字清晰。恰到好处地把本就难吃的法餐，给讲解得更不好吃了。

    也是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对方从一开始就站在陆予身边，只是我脑子有坑，直愣愣盯着陆予看了这么久，一点没注意到。

    我感谢陆予如此贴心，知道大学生没见过世面，不仅递给我一份菜单，还附赠一个翻译官。

    “先点一个前菜吧，陆小姐觉得怎么样？呃，就这个……”

    侍应生贴心解说：“Foie Gras Poêlé，香煎鹅肝。”

    好吧，连店员都比我有文化，我尬笑一下，“对，就鹅肝，你能吃吗？”

    陆予也笑一下。

    “随你，吃这方面，我没什么忌口。”

    为了照顾我这个穷困潦倒的大学生，陆予极其随意，由着我大手一挥，点了一堆无人知晓是否好吃的菜。

    侍应生拿着菜单离去，这时候我才敢拿起杯子喝咖啡，低声感慨：“不愧是辛夷老师挑选的餐厅，太有格调了，点餐都只能看纸质菜单。”

    所以，扫码点餐发明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陆予慢慢喝着咖啡，不咸不淡地评价：“辛夷这个人，是比较装。”

    差点让我把咖啡喷出来。

    但陆予就算不说这话，我也想把嘴里的咖啡吐出来。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难喝的咖啡，比一块钱一条的廉价速溶咖啡还要苦涩，已经放慢速度缓缓吞咽，仍然是一种折磨。

    陆予似乎看出了我的痛苦：“脱因咖啡不太好喝，桌子上有免脂牛奶，你可以加点。”

    就像鸡蛋里只有蛋黄，而没有蛋清一样。我生平第一次听说，咖啡这玩意儿还能脱离咖啡因的。

    我不是个会生活的人，也没钱去好好生活。一些基础的生活常识，很多人每天都在谈论的东西，依然能够超出我贫瘠的认知。

    能怎么办？只能若有所思笑一笑，用微笑来掩盖自己的无知。

    从这里开始，我就逐渐有些走神。刀具切开酥皮虾，叉起一小块，塞进嘴里，如同吞下一颗宝石，郑重其事咽下去。还没尝出味道，已经不由自主赞叹：“好吃。”

    周围有人走动，我浑然不觉，侍应生说话，我充耳不闻。只负责盯着陆予的眼睛，听她讲话，然后附和，微笑。

    很少有我这样尽职尽责，呆板无趣的木偶人。

    灯光，花团锦簇，精致餐盘，锐意进取的年轻导演，缩进出租屋，长出霉与苔藓的颓废青年。

    这是一出编排好的剧本，只要有我这样的人赴宴，所有要素就都齐全了。

    但陆予不同，她拒绝出演这种千篇一律的剧本。

    她用她的眼睛注视着我，那瞳仁很黑，很深，对视一两秒，就会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在黑暗中浮沉了一会儿，眩晕感袭来，最终率先移开视线。

    算不上狼狈，因为对方有让我狼狈的资本。如果我是导演，而陆予是颓废青年，那么我会像陆予把菜单优雅递给我一样，把我的名片从桌子这边推向另一边，问她有没有意愿和我这个锐意进取的导演合作，在合作之前，最好先加深了解，陪我睡一晚。

    这就是我，贪财好色，白日做梦，一事无成。

    低头盯着那杯脱因咖啡看了会儿，再抬头，表情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狼狈。我对陆予笑：“陆小姐……”

    陆予轻声：“我们回家吧。”

    我愣住。

    过了两三秒，我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反应问出：“谁……回谁的家？”

    陆予：“回我家，你和我。我给你做碗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