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与李慕婉几乎携手游遍了整个仙罡大陆，几乎所有的美景胜地，便是他人眼中十死无生的险地也敢一探，只为一睹群星陨灭间那一瞬的璀璨。

    即便如此，有一处地方，谁也没有提出要去。

    朱雀星。

    那个见证了他们相遇、相知、相爱，直至最后死别的星球。

    或许是故意忘记，又或许是难以面对曾经的自己，毕竟那里见证了他们三千年前，最热烈纯粹的爱意。李慕婉不提，王林也就当做不曾想起，将它搁置在记忆的最边缘。

    直至有一天，李慕婉忽然提议：“我有些累了，回去吧。”

    王林有些莫名，却也很快应下。

    在外游历了几十年后，二人再次回到了他们踏天后隐居的那处山谷中。只是不知为何，王林心底一直隐隐不安。

    ——

    又过了数年，王林心中那一丝不安到底是验证了。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草木萧瑟泛黄，日光清浅单薄，微风也隐隐泛着几丝凉意。

    这一日，李慕婉忽然来了兴致，坐在琴前，为王林奏起很多年前的那只小调，正如三千年前常常为王林抚琴一般，她每每奏起的都是此曲。

    那是一支来自她故国火焚国的小调，但是经过当年那场火兽之变，火焚国早已覆灭。如今又是三千年过去，只怕更是连只言片语都未曾遗落。

    王林含笑坐在一旁倾听。

    自李慕婉沉睡后，他常常能听到这熟悉的琴声，在梦中，在幻境中。

    如今看到李慕婉在他面前，真实地，生动地，为他奏起这支跨越了三千年的小调，他眼底一热，心中酸软，只觉无尽的满足与幸福。

    一曲奏毕，李慕婉轻轻抬眸望向王林。

    面前这人的面容与梦道中的青年王林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是，他如今眼眸中尽是沧桑，以及岁月留下的风霜。

    “王林。”李慕婉轻叹。

    她望来目光依然是温柔的，眼底却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爱意，是不舍，是遗憾，也许还有别的，但一时之间，就连她自己也难以辨清。

    王林眸中原本含着温和的笑意，却在下一刻顷然破碎，眼中尽是神魂欲碎的癫狂与震怒。

    “婉儿！！！”

    他猛然立起，几乎是踉跄着向李慕婉扑去，却什么都没触摸到，甚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慕婉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不！！！”

    作为超脱轮回的踏天境，几乎与天地同寿，不死不灭，这世间本应当没有任何力量能带走李慕婉。

    王林朝着李慕婉的方向，目眦欲裂，声音哽咽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

    “不要...婉儿...不要......”

    王林如今空有踏天境的力量，却不知道这带走李慕婉的力量到底来自何处，甚至没有感知到这地有任何外来的能量波动。

    他不知该如何阻止李慕婉的消散，只是徒劳地伸手想要挽留，他的嗓音干涩嘶哑，面容更是在极大的惊恐之中显出几分狰狞与可怖。

    尽管整个人都消散的几乎透明，李慕婉神色却没有一丝慌乱，她抬头望向天际流云，面色从容，甚至带上了几分怀念之色。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李慕婉回眸望向王林，面容依然是温柔平静的，眼中却是丝丝缕缕的不舍与怀念，仿佛透过眼前之人望向她久别的爱人：

    “师兄......”

    最后的呼唤还在空气中回荡着余音，此间天地却再也难寻她的身影。

    王林半跪在李慕婉留下的琴边，神色麻木而空茫。

    他苦苦追寻了三千年才得以重逢的妻子，不过与他相处了短短的数十年，再一次消散在他面前，他的世界再次沉入无尽的冰冷与黑暗。

    王林此前从未想过，踏天境修士的陨灭，竟然如此寂然无声。令他数千年来的努力一朝成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苦苦追寻了三千年的执念，竟然是消散在一个如此寻常的午后。

    这一切都早有预谋。

    王林不是蠢人，也许他意识到了，只是他不敢深思。

    他感到自己的神魂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又仿佛有一种无形却又沉重的桎梏从他身上脱离，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自在。

    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是不愿意面对。

    王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然后是大笑、狂笑，最终化作肝胆欲裂的癫狂嘶吼，他眼神偶尔翻滚出几分清明，却又很快被无尽的痛苦与悔恨淹没，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机的暗沉之色。

    王林不曾注意，此时明明是初秋的午后，草木却生发染上点点绿意，阳光也多了几厘厚度，甚至略过他发丝的风都带着几分暖意。

    这股温暖的风自此方小院逐渐扩大，直至拂过此间大陆每一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