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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却挺拔如松,站直时要比义姁高出大半个头。此刻他盘坐在塌席之上,义姁也只有微微俯身,视线才能与他的胸膛相平。

    她纤白的手捏着银针,在他隐隐跳动的肌肉前悬了悬。发梢间,一股不平稳的热息一阵接着一阵流连打圈。

    她最后在其胸下三寸之处的位置扎了下去。针尖没入身里的瞬间,捏针的小拇指边缘也无意触碰到了那炽热的胸膛,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得一怔,僵在原地,慌忙间撞上了彼此近在咫尺的双目。

    窗外暮色沉沉,室内烛火漾出虚影,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身后墙垣上,像一幅无声的水墨画。

    义姁收回眼神,直起身,轻轻将萧衍的里衣向上拉了拉,仅露出扎着银针的地方。而后坐回原来的位置,静等半炷香时辰,便可将银针尽数取出。

    想到方才所见的河东郡郡守,她便趁着空隙问:“萧大人,方才那位可是河东郡郡守?”

    萧衍答:“宋姑娘当真是好记性。”

    义姁轻声道:“先前翠竹村一行,这位郡守帮了大忙。入宫后,我兄长曾来信说,这位郡守自开钱库助翠竹村百姓重建家园,诚是为为民的好官。”

    萧衍对张常的美名在外并不意外,因为他确实是这样的人,就连方才走时的斗篷,都是当年他刚赴河东郡时所用。又听到宋义姁所提兄长,想起翠竹村时总伴她身边的儒雅男子,当即好奇问道:“你兄长对你如此百般呵护,是怎么舍得你入宫的?”

    提及宋昭,义姁不禁回想起在宋家的最后那几日。当时她为了进宫连宋父的守孝期都未满就回了长安,为此宋昭与她大吵了一架。可她知道,宋昭生性无拘,并不是在意那些繁文缛节,而是担心她孤身一人入宫的安危。

    于是笑道:“兄长呵护我,是家人情分。我们是兄妹,缘分已定,不妨碍彼此守义。就像兄长总爱云游行医,母亲也从不阻拦他。”

    萧衍的眼底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羡艳,唏嘘道:“河东郡世代医学宋家,家教果然不同寻常。”

    义姁眼神微变:“你是如何得知...”

    萧衍敛去眼底波澜,自翠竹村之后,他便派人暗中查她的来历,但这等背后调查人的事情终究是不光彩,便解释:“河东宋氏远名在外,与当年的长安义氏共称‘医家双璧’,此等美名,自当为人所道。”

    听闻萧衍提及义氏,义姁的心不由得紧了一下,自入宫之后,她曾多次有意无意打听过当年义氏之事,可所问之人大多避而不答,便开口道:“我虽在宋家,可并不曾听父亲提过这些。”

    十多年前,长安义氏尚在时,与河东宋氏并称“医家双壁”,皆为世代杏林传承之家,祖上可追溯至高祖年间。后因“巫蛊之祸”,为皇室进献养生秘药的义氏,无辜遭灭族之劫。而宋氏则暗中收养了义氏遗孤,为避祸端,也渐隐于世。

    两大医学世家,就此沉寂。

    萧衍缓缓道:“你未曾听过正常。当年的义氏被诬陷参与巫蛊一事,被先皇考下令处决。如今陛下继位,虽为旧事平反,义氏也在平反名录里。但时过境迁,当年亲历此事者大多故去,即便有零星听闻者,又岂敢私下议论当今陛下先父之事?”

    萧衍所言不假。当年太子刘居,因被发现用巫术诅咒先皇考,不得已起兵谋反自保,兵败后自刎。此案错综复杂,事后牵连朝中近半官员,连长公主刘敏一脉都未能幸免,诛九族、斩杀,流放者无数,朝中一时格局大变,崔家借此掌权。彼时尚年幼的建元帝刘宣也因父获罪,被囚掖庭。后来先皇考和先帝刘诃相继驾崩,崔广才想到这个在掖庭长大的罪太子之子,将他扶持上位。

    不同于刘诃的昏庸荒淫,建元帝刘宣勤勉持政,或许他本就是东宫嫡子之血脉,虽借崔家之势登基,却并不甘心做其政治的傀儡,这么多年一直在与崔家周旋。继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暗查当年巫蛊案,并下旨为父亲刘居及一些被冤杀的大臣平反。

    案桌上的烛火摇曳,在他深褐色的眸中蒙上一层模糊的光影,掩住眼底的波澜:“该遗忘的都会被遗忘,唯有不愿忘记之人,才会执着于当年之事。”

    义姁望着萧衍,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得像当年旧事一般深邃。可她偏偏是那执着之人,因为建元帝虽为义氏平反,可却未将当年巫蛊和谋反之真相公之于天下。她的家族一夜倾覆,血亲尽丧,可她甚至不知该恨谁。

    “巫蛊一案,陛下虽下了平反之诏,可当年涉事官员多被灭族流放,如今恐无家族血亲见证。即便有,他们又怎会不知自己族人清白与否?比起这冠冕堂皇的诏书,或许对他们更重要的,是当年的真相,”她顿了顿,语气也不自觉加重了几分:“还有他们的灭族仇人,当年的始作俑者。”

    萧衍望着面前女子坚定的神情,以及眼底生出的那藏不出的戾气,心底不自觉触动了几分。这番坚定的话语一如面前这晃动的烛火,在他的心上烙下痕迹。他又惊异又有些惊喜,因为她所言,亦是他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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