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九重宫阙时，李绒的银甲在丹墀上磕出清响。她跪在蟠龙柱旁数地砖纹路，掌心冷汗浸湿了父亲连夜誊写的《伴读仪典》，镶金字的册页被攥出褶皱，像极了猎场那件被野猪撕破的旧披风。

    "宣李丞相嫡女——"

    宦官尖利的声音刺破云霄。李绒按剑起身，玄色官服压得肩头沉甸甸的，发间红绸却仍不驯地翘起一角。穿过三重朱门时，她恍惚听见西山的风声，混着某个小马奴的笑语："若进了宫，我带你掏御膳房的蜂蜜坛子！"

    紫宸殿内熏香袅袅。李绒垂首盯着青砖，忽见一双点缀着东珠的软缎绣鞋闯入视线——鞋尖沾着星点泥渍，在云锦上洇出褐痕，像极了猎场溪畔的鹅卵石。

    "李姑娘请起。"

    清越嗓音惊得她猛然抬头。鎏金凤冠下的面容似曾相识，杏眼弯着狡黠的弧度，唇边梨涡盛满琥珀色晨光——正是那日策马射狐的"小马奴"，此刻却披着百鸟朝凤的翟衣，腕间金铃随动作轻响。

    玉如意"当啷"坠地。李绒后退半步撞翻青铜鹤灯，灯油泼在云幻落地的裙裾上，燎出个焦黑的窟窿。满殿宫娥慌忙扑救，却见公主拎着裙摆笑出声："这纹路倒比尚服局绣的生动！"

    "你……"李绒指尖发颤，腰间玉牌磕在剑鞘上叮当乱响，"那日猎场的伤……"

    云幻掀开广袖，露出结痂的腕痕："托你的金疮药，连疤都比宫里的花钿好看。"她拽过呆立的李绒直奔偏殿，翟衣凤冠沿途散落，惊得太傅的戒尺都摔在了《女诫》上。

    御花园老槐树下，云幻变戏法似的摸出油纸包。西山猎场的烤栗香混着桂花蜜甜，与记忆里那个满身草屑的"小马奴"重叠。李绒盯着她发间晃悠的珍珠步摇，忽然伸手一扯——

    "痛痛痛！"

    "果真是你！"李绒晃着扯落的发簪大笑，"宫里可没有会被簪子扯落而哭的公主。"

    暮春的柳絮落满石案。云幻揉着发红的耳垂，将幻音铃推给李绒把玩："当日瞒你实属无奈，皇兄说若泄露身份，便要砍了赤团子做裘领。"

    "那蠢狐狸的儿子如今也肥得赛过玉团儿。"李绒忽然凑近，剑穗扫过云幻的颈侧，"殿下既求了太子让我当伴读，往后晨起练剑、晌午听训、夜里翻墙……"

    "翻墙？！"

    "自然要翻。"她指尖弹了弹云幻的步摇，"宫墙外的流星锤，可比《女诫》有意思。"

    蝉鸣骤起时，太子云澈的玄色衣角拂过月洞门。李绒迅速将公主发簪插回原位，跪拜的姿势标准如尺量，唯有袖中漏出的半块山楂糕，在青砖上洇出狡黠的糖渍。

    云幻望着那兄长远去的背影，忽然将幻音铃贴上李绒耳畔。铃音无声，却震得槐花如雪般飘下来，恍惚又是西山那场畅快的雨。原来深宫高墙，终究关不住两个偷藏野性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