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破盛夏的黏稠，太傅的戒尺“啪”地拍在《论语》上，惊飞了砚台边打盹的绿头蝇。云幻双手支着下巴数窗棂漏进的光斑，忽觉袖口一沉——李绒用剑穗勾来张皱巴巴的宣纸，上头画着个吹胡子老头，额角还添了朵歪扭的荷花。

    “殿下解解‘君子不器’。”

    太傅银须随喝问颤动。云幻慢吞吞地起身，腕间幻音铃“无意”扫过李绒案头的青瓷水盂，一滴墨汁精准溅入太傅的云雾茶。

    “学生以为——”她拖长尾音，眼见茶汤渐染乌色，“君子不该像器物般死板，好比这茶盏……”

    太傅举杯欲饮，忽地僵住。茶盏中浮着条墨线勾勒的小鱼，正随涟漪游向杯沿“子曰”。李绒憋笑憋得身子直颤，昨夜的杰作此刻在茶汤里活了过来——云幻偷用螺子黛混入松烟墨，专候着这出“鱼跃龙门”。

    “放肆！”

    戒尺携风劈下，却打在李绒突然横出的剑鞘上。乌木与玄铁相击，震得《礼记》哗啦散页。云幻趁机翻开早被篡改的书卷，脆声道：“太傅且看，这页写着‘食不厌精，脸不厌洗’，学生愚钝……”

    老头儿夺过书册细瞧，山羊须猛地一翘——那“脍不厌细”的“脍”字被描成“脸”，旁侧还画着个涂胭脂的包子脸小人。李绒的剑穗早缠住戒尺，一本正经道：“许是书蠹啃坏了字，学生这就去司制局借些砒霜防虫。”

    蝉声忽地鼎沸。云幻借口取药溜出学堂，不消片刻捧回碗冰镇乳酪。羊奶凝脂浮着鲜红山楂碎，底下却埋了捣烂的蓖麻籽——自然是从太医院“借”的泻药。

    “学生给太傅消暑。”她眨着眼奉上青瓷碗，幻音铃在袖中轻晃三下。老头儿狐疑地舀起一勺，忽见李绒“哎哟”跌坐在地，袖中滚出个机关木盒，盒盖弹开竟跳出只草编□□，正巧落进乳酪碗。

    “成何体统！”太傅拍案而起，山羊须沾着奶沫乱颤。戒尺尚未落下，窗外忽传来太子凉飕飕的嗓音：“孤竟不知，明德堂改作了杂耍班子？”

    云幻拽着李绒缩到屏风后，从《女诫》里抽出早备好的孔明灯。灯面画着太傅骑□□追月的丑态，题字“青云直上”。两人憋笑憋出泪花，却见灯骨架上缠着根银丝——原是太子悄悄系上的，丝线那头拴着御膳房新蒸的荷花酥。

    暮色染红书页时，太傅捧着被“书蠹”蛀穿的《礼记》蹒跚离去。云幻从梁上跃下，发间珠钗勾住李绒的剑穗，活脱脱两只偷腥得逞的猫儿。

    “明日在他蒲团里塞蟑螂？”

    “不如将戒尺换成糖画！”

    蝉蜕簌簌落在窗台，宫灯次第亮成星河。两个姑娘的影子被烛火投在《论语》封皮上，一个挥剑斩断“克己复礼”，一个晃铃惊散“非礼勿视”，满纸圣贤言成了最鲜活的皮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