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峡关西面半里余，乐川水东岸。

    明军主帐中，传信的将士战战兢兢地跪着，“总爷，有三四百人穿灰袍的社贼乡勇队，冲破镇峡关南面官兵围堵便上山击溃了炮兵。

    “有两百穿黑袍的社贼护乡队打镇峡关北面，那处官兵更少，更挡不住，山上的炮兵也没了。至于东面，有穿红袍的社贼保家队六七百……”

    “好了！”

    王扬德声音冰冷至极，面上又满是愤怒之色，显然在爆发的边缘。

    石之碧和周烈对视一眼，前者思索了一会措辞说道，“大帅，社贼会发兵救援，实属意料之中。

    “是镇峡关地势太险要，兵力再多也不好施展，让守关社贼多撑了几日，方才让其等来了援兵。

    “但此战我军也不算输，镇峡关几近被毁，寨中社贼损失惨重，社贼断无可能再入境骚扰……”

    王扬德冷笑两声。

    他顶着靖江王和满城官绅的压力来打镇峡关，可不是为了摧毁一个小小的镇峡关，更不是为了杀几个不值钱的乡勇。

    按他原本的打算，既然社贼流窜平乐府，他也能去永州闹一闹。

    社贼自称要济世救民，到时必须撤兵回境，不敢再分兵骚扰广西。若是社贼不撤兵，那也不差，至少戳破了社贼的谎言。

    可如今……

    “官兵一塌糊涂！”王扬德愤恨不已，“自桂林出发，除我麾下千余标兵，尽是拖累！行军缓慢，扎营拖沓，作战畏死，还有那炮队，几次掉队！

    “若非如此，岂能让镇峡关社贼坚守五日！岂能让社贼援兵在关破前赶到！”

    石之碧安静听着王扬德的叱骂，心里却感到几丝好笑——

    王部麾下五千余人，除其千余标兵外，有抽调自柳庆参将、永福守备以及各处营堡的官兵，有戍守桂柳的狼兵，还有卫所兵、民欵。

    这么一支鱼龙混杂的部队，打打土贼瑶贼无甚问题，后者的混乱和无序只会比官兵还要厉害。

    可社贼令行禁止，是一支真正的军队，哪怕乡勇队亦是如此。

    何况，攻打关城时，是谁舍不得标兵死伤，将其放在后阵的？

    不想消耗自家兵，又不把别家兵喂饱，打打顺风仗还好，遇上攻坚战，可不是敷衍应对？

    “大帅，如今社贼占了昭平，瑶贼在打贺县，粤西却兵力不足。”石之碧谏言道，“现下只能守住平乐、恭城，待粤东发兵来援，两面夹击围剿，方能平乱。”

    王扬德默然一阵，对营中跪着的将士吩咐道，“你去打探清楚，那女贼首可曾到了。”

    传信将士忙答应下来，匆匆出了营帐。

    周烈眉头皱起，“大帅，我们不退兵么？”

    “不退！”王扬德瞪着他道，“社贼援兵一到，官兵便撤退，岂不是叫天下人知晓，广西总兵只能欺负乡勇？”

    周烈愕然，石之碧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扬德压着火气道，“你们两人，即刻率部到东面大营去，不能让社贼趁乱击溃关东官兵！”

    周烈恼怒，石之碧心中将王扬德的祖宗全问候了一遍。

    但无论如何，他俩都不敢抗命，只得领兵从狭窄的山道过去，顶着社贼的弓弩、标枪、飞镖等攻击，狼狈不堪地到了镇峡关东面的官兵大营。

    营中人心惶惶，所幸攻破南北两面的护乡队和乡勇队去了关城，外面只贼社护乡队五百余人，乡勇队两千人左右。

    不到三千人，社贼尚不敢攻营。

    但他们同样精疲力竭，不敢出营对付社贼。周、石两部营兵攻打关城营兵或许可以，但他们很是默契地选择了重整军营，布置营防。

    相较于明军的“无事”，镇峡关里却十分忙碌。

    修补土墙，修缮建筑，补充攻敌器械，收治伤员……连来援的何起蛟等人也不得不参与进去。

    天色渐暗，何起蛟忙着做事，只吃了几口干粮。

    不知何时，四连连长吴学走到他身边说道，“李连长，陈团长醒了，我们去见见他。天快要黑了，我们要安排好城防，既然他醒了，得先与他商量。”

    何起蛟点了点头。

    且不说陈团长是镇峡关主将，军衔也不比他们低，单说此人浴血奋战，拼死守住镇峡关的忠勇，便值得他们尊重。

    一进陈团长所在的营帐，何起蛟顿时一惊，身子停滞了一下，好在并无人发现他的异常。

    他跟在吴学身后，但那陈团长似乎仍发觉了什么不对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吴学介绍了他和何起蛟后，便笑道，“陈团长可是认得李连长，你看了他许久。”

    陈团长虚弱地笑了笑，“只是看着有些眼熟，好像一位故人，多看几眼，却又不像了。”

    何起蛟暗中松了口气，嘴上装作随口一问，“不知在下像陈团长哪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