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将马老二在河南街开盘子一事放在一边，且说云。

    云看起来温文尔雅，可一旦干起事来，总有一股拼命三郎之狠劲。

    W革后，云之养父被批斗。可这个平日看起来蔫蔫巴巴之老实人，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勇气，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从垃圾堆里偷偷给云捡被偷偷扔掉之古书。

    云之养父虽则念过三年私塾，可文化程度毕竟不足以鉴别古书之优劣，只是见到古书便捡。捡到了，便塞在手提兜底下，用饭盒或者其他东西盖上。回到家，便将那些古书压在箱子之最底层，看一本，拿一本，让云偷着看。

    云之养父虽则无力辨别古书之好坏，但是，凭借直觉，云之养父便认为，古书里的知识很有用。

    云之养父就想把云培养成为有学问之人，而有学问人之重要标志，便是懂得之乎者也。

    况且,不论如何破四旧，云之养父都坚持认为，老祖宗留下的，都是好东西,丢了可惜,是败家子行为。所以，便趁着天黑，周边无人，从垃圾堆里给云捡古书。

    云之养父被批斗那年，云十二岁,学校停课。

    停课之后，孩子们便放羊了。

    满大街，满胡同都是孩子。

    大一点之中学生便带着红袖标，举着小红旗，满大街游行，喊口号，或者去抄地富之家。

    那年月，尚未计划生育，家家都有好几个孩子，家务事颇为繁重，根本管不过来，孩子基本上都是放养。

    如是，那些胆子大，家里亦不管之少年或是青年，便坐着火车大串联。

    进京

    几万人

    十几万人

    甚或

    八十多万人

    汇聚J城

    接受国家领导之检阅

    彼时

    能亲眼看见最高领导

    是一生中最为幸福之事

    试想

    那硕大无匹之广场上

    八十多万人

    满脸泪水

    无比激动

    高举拳头

    齐齐刷刷

    一遍一遍

    山呼海啸

    一喊便是几个小时

    直至

    嗓子喊哑

    喊不出声

    那是何等壮观之场面

    排山倒海

    震耳欲聋

    暴风骤雨

    波澜壮阔

    没有哪个词

    甚或所有的词汇加到一起

    亦未必能描述出那个激动人心之景象

    绝对震撼

    但是，云之养父却不准云跟着大杂院那些孩子淘气，或是跟着那些少年拟或H卫兵起哄，更不准云跟着那些坏孩子串胡同，打群架。只允许云在家看书、写字、吹笛子、拉二胡、跑步、练武术。

    冬日时分，云之养父还披着棉大衣，冻得直跺脚，在冰场外面，或是在雪地里站着，陪着云滑雪、滑冰。

    在六亿人，到后来八亿人，几乎都认为读书无用之时，云之养父却只让云读书。

    肖家大院之人无法理解，云之养父并无多少文化，却为何总做富贵人家、拟或书香门第人家都难以做到之事。

    譬如，在无人知晓何谓学龄前教育之时，云之养父便让云从五岁开始读书、写字、背百家姓、千字文。甚或让星儿母亲做云之启蒙老师，给云打下了良好的基础，顺利考入彼时小城之最好学校——实验小学。花高学费，让云和雨、江、河、梅儿这些富贵人家之孩子一起读书。

    譬如，W革期间，云之养父母停发工资，每人每月只有八块钱生活费。云之养父母疾病缠身，舍不得花钱医治，却舍得掏老箱子底，给云花十八元买带鞋的冰刀，花二十多元，给云买成套的笛子，买二胡，买荣宝斋文房四宝。彼时，二十几元，足够一家人一个月之开销。

    如是这般，云之养父省吃俭用，给了云当时最好的教育。还顶住了几乎所有人，尤其是云家所居住之大杂院里各色人等之质疑，甚或嘲讽，说早晚得把云惯成秧子。

    或许，这就是命。

    是上天眷顾，让云有了这般养父。

    此外，云之养父还允许云到河家去借书。

    云之养父认为，河之父亲，那个被革职之中学校长；河之母亲，曾经之肖家七姨太，如今走背字之中学校长夫人，被勒令停课之小城名师。这二人虽被打倒，可云之养父坚定地认为，他们是好人、正派人、是令人尊敬的人。私下里，云之养父还认为，他们的学识，他们的儒雅，才是云应该效法之楷模。

    如是，云之养父很愿意让云去河家，云便从河家借来了很多书。

    随着云识字越来越多，云方知道，养父捡来的书，有《诗经》、《楚辞》、《春秋左传》、《文心雕龙》、《诗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