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嬷嬷再来送午饭时，萧青妩示意静禾接过食盒，自己则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对赵嬷嬷道：

    “嬷嬷连日辛苦，青妩无以为报。今日特意让静禾煮了碗姜枣茶，驱驱寒气，嬷嬷若不嫌弃，喝一碗再走吧。”

    赵嬷嬷有些意外，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嬷嬷莫要推辞，不过是点粗茶。”萧青妩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青妩在此，也多亏嬷嬷照应。”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连日心神不宁，也或许是对萧青妩这副“老实可怜”的样子放下了些许戒心，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姑娘了。”

    静禾早已准备好，从屋里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枣茶。萧青妩接过其中一碗，递给赵嬷嬷。另一碗，她自己捧着，小口啜饮。

    赵嬷嬷不疑有他，接过碗，也喝了几口。茶水温热，带着姜的辛辣和枣的甜香，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烦闷。

    萧青妩一边喝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静禾在接过食盒时，极其隐秘而迅速地将指甲里藏着的约莫米粒大小的“真言散”粉末，弹入了食盒中那碗明显是给赵嬷嬷自己准备的米饭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那是昨夜萧青妩和静禾反复练习、确保万无一失的手法。药量经过谢昭严格计算，混在饭菜中，效用会在半个时辰后缓慢发作，令人精神松弛，困倦欲睡，易于吐露心扉，却不会立刻昏厥或胡言乱语，更不易被察觉异常。

    赵嬷嬷喝完姜茶，又闲话两句，便提着空食盒离开了。她看起来并无异样。

    萧青妩知道，药效需要时间。她让静禾照常和小莲一起吃饭，自己则只吃了很少一点，大部分时间都靠在窗边，似在休息，实则全神贯注地留意着隔壁赵嬷嬷院子的动静。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暗。隔壁院子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似乎是赵嬷嬷在低声呵斥小宫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倦和烦躁。随后，院子里的灯火比往日早些亮起，又很快熄灭了大半，只余下一两点微弱的光。

    萧青妩耐心等到戌时末，西苑彻底沉寂，巡夜尚未开始。她换上深色衣物，对静禾低语：“守好屋子，看好小莲。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然后，她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过两家院子之间那道不高的隔墙，落在了赵嬷嬷院子的角落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房东间还亮着一点如豆的灯光。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有些佝偻的身影，正坐在桌边。

    萧青妩屏住呼吸，靠近窗根。里面传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呓语般的声音，听不真切。

    她蘸湿手指，轻轻捅破一点窗纸，凑近缝隙向内望去。

    赵嬷嬷独自坐在桌前，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陈旧褪色的香囊，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一种迷离而痛苦的神色。桌上放着一壶酒，酒壶已空了大半。

    “真言散”混合着酒意，显然放大了药效。

    “……不是我……我也不想的……”赵嬷嬷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丽嫔娘娘……那么好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害她……还有七公主……那么小……就下那么毒的手……牵机引啊……那是要人慢慢熬死的……”

    萧青妩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冲进去追问的冲动。

    “……胡嬷嬷……长乐宫……贤妃娘娘……呵……吃斋念佛……心比蛇蝎……”赵嬷嬷的声音断续，却字字如刀，

    “为了大公主的婚事……为了扳倒二皇子一系的谁……就拿一个没娘的孩子开刀……巫蛊……哈哈……好狠的计……一箭双雕……既除了眼中钉，又搅乱了朝局……”

    她似乎越说越激动，又灌了一口酒，呛得咳嗽起来：

    “王顺……王总管……你个没良心的……长春宫给了你多少好处……帮着他们遮掩……那吴老四……北边来的……死得不明不白……还不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军械……对，军械……那批运去北苑的铁……有问题……”

    萧青妩听得手心冒汗。赵嬷嬷果然知道！她知道丽嫔和原主被下毒的真相，知道巫蛊案的幕后黑手是贤妃和胡嬷嬷，也知道王总管与李贵妃的勾结，甚至可能知道军械案的一些内情！

    “……我也怕啊……”赵嬷嬷伏在桌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恐惧，“我怕有一天，我也像吴老四一样……像春杏一样……死了都没人收尸……七公主……那孩子现在……怕是也活不长了吧……搬到西苑……也是等死……”

    她似乎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不再说话，只是低声啜泣。

    萧青妩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巡夜的时间快到了，而且赵嬷嬷随时可能彻底清醒。

    她迅速离开窗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墙回到芷萝轩。心脏仍在狂跳，指尖冰凉。

    静禾紧张地迎上来：“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