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应荣哪怕城府再深，听着这杀气腾腾的隐喻，脸颊的肌肉也控制不住地剧烈抽动。

    脸上那层油滑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里的寒意如同腊月的海风，再也藏不住地刮了出来。

    “呵呵呵……哈哈哈！”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干笑，声音刺耳得像海鸥被掐住了脖子。

    那只粗厚油腻的手掌重重地砸在陈康肩膀上，沉闷的“啪”一声，带着十足十的力道。

    “小子！你小子行啊！真行！以前在曹家埠小码头窝着那会儿，咋就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有趣的角色？”

    “行！你有这份自信就好！那伯伯我可得睁大眼仔细瞅瞅，瞅瞅你是不是真有这通天彻地的本事，能一直顺风顺水地旺下去！”

    笑声戛然而止，曹应荣浑浊的眼珠带着毫不掩饰的凶光在陈康脸上剜了一圈，又随意地扫了扫院里人头攒动的喜庆场面，话锋陡然一转：

    “好了！该贺的贺了，该响的也响了。喜酒我就不喝了！”

    他抹了把额角刚才激出来的汗油，语气变得生硬冰冷：

    “家里那摊子烂事没个头绪，小军那混账东西还在镇上卫生院的病床上瘫着呢！”

    “就因为他那点破事，家里老娘们哭天抢地，锅都快揭不开了！这顿饭，我是没你这大老板的清福消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着，那抹强行维持的“和气”消失殆尽，只剩下赤条条的怨毒。

    陈康见他终于彻底撕下伪装的破布，也敛了笑容，语气坦然平静，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硬气：

    “既这样，那我就不虚留曹伯伯吃饭了。曹伯伯您走好，回去替我带句话给小军兄弟，就说我陈康问候他一声，请他——好好养病。”

    曹应荣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被海风泡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了陈康几秒钟，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半晌才从牙缝里阴恻恻地迸出几个字：“成！话一定带到！陈康……”

    他抬手指了指陈康身后的新宅院，又点了点天，一字一顿，如同淬毒的钢钉。

    “咱们后——会——有——期！”

    言罢，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摩托车，拽车，发动。

    在摩托喷出的浓烟和他自己带起的尘土掩盖下，那张转身瞬间露出的脸，阴冷得如同浸透了千年深井寒水的麻石，写满了“誓不罢休”四个血字。

    只是这可怕的一幕，被滚滚烟尘迅速吞没，无人得见。

    望着那辆旧摩托喷着黑烟，歪歪扭扭地消失在碎石路的尽头，猴子才猛喘了一口气，擦着额头的冷汗凑近陈康：

    “康哥，这老泥鳅滑溜！说话句句都带倒钩刺！还有刚才他那眼神你瞧见没？嚯！跟吃人不吐骨头的饿鲨一个样！吓死个人了！”

    陈康双眼微微眯起，寒光一闪即逝。他看重的不是曹应荣表面的狠厉，而是那句“后会有期”里透出的不死不休的执拗。

    这种眼神，他在前世见过太多。

    那是亡命徒刻在骨头里的印记！

    这个跑海出身，折过本钱又在商海沉浮多年的曹应荣，手上……多半是沾过血的！

    “老话说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别让一个膈应人的土蛤蟆坏了咱一锅好汤。放他走，水来土掩罢了。”

    陈康语气依旧轻松，仿佛只是在议论一条刚踩死的臭虫，但眼神深处已悄然竖起一道无形的壁垒。

    猴子说得轻巧，他却深知，这条潜伏在泥淖里的老鲨，远比想象中更危险，一个疏忽就可能万劫不复。

    猴子倒是没留意到陈康眼神的变化，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也就跟着放松了。

    “也对！就凭康哥你这身手，那老小子真要敢放狗腿子来咬人，那纯粹是茅坑里找石头——自己找死！”

    陈康没接话。

    正面冲突他自然不怵。

    怕就怕这老鲨鱼不按规矩出牌，玩阴的，祸及自己身边的人。

    这种人恐怕就不会讲什么江湖道义，一旦动起手来，根本就不会有祸不及妻儿的底线……

    “卧槽！康哥！快看！贵客真到了！还搞这么大阵仗！”

    猴子忽然激动地嚷了起来，指着村道的方向。

    陈康立刻将曹应荣的事暂时压下，顺着猴子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只见三辆铮亮崭新的桑塔纳轿车，依次排开，平稳地沿着新修的碎石路开了过来。

    车身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好家伙，看来是蒋星他们把三家都搬来了，真有面子。”陈康嘴角扬起，笑容真切了几分。这阵仗，够排场！

    村民们何曾见过这阵仗？

    三辆崭新锃亮的轿车啊！

    那气派简直像电视里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