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6. 第006章 夜半叩门人  葵花灯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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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葆启和解平生在楼梯口迎上。老人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那亮不是灯火的亮,是火星子,是就要熄灭的炭火在风里最后的挣扎。他没走直线,而是绕了个弧线,边走边从腰间掏东西。

    解平生脸色一变,挡在叶葆启前面。叶葆启也紧张起来——这架势,像要掏凶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擂鼓似的。

    老人终于掏出来了——不是刀,不是棍,是一张卡片。他举到叶葆启面前,手在颤抖,那颤抖传到卡片上,卡片便也跟着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看看!看看!”老人说,每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喷在叶葆启脸上,热烘烘的。

    叶葆启接过,是张“老年优待证”,街里发的。照片上的老人皱着眉,很严肃,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审判。

    “老爷子,您有什么事?”叶葆启尽量温和,声音放软,像哄孩子。

    老人不回答,只是喘着粗气。那喘息声很重,拉风箱似的,从喉咙深处扯出来。他的脸色煞白,白得像糊窗户的纸,能透出后面青色的血管来。后面的中年男女跟上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说:“记者同志,对不起,我爸他……”

    “你闭嘴!”老人回头吼了一句,那吼声像闷雷,在楼梯间里滚来滚去。然后他盯着叶葆启,眼睛睁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破渔网,“我问你,今天的《内海都市报》,为什么没给我送?”

    叶葆启一愣:“没送报纸?”

    “对!没送!”老人声音更大了,震得楼梯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我从下午等到晚上,报箱空的!一天不看报,我浑身难受!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解平生松了口气,笑了——那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巴巴的:“老爷子,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老人瞪眼,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这是大事!我订了二十年报,一天没落过!二十年啊,七千三百天!今天为什么没送?为什么?”

    叶葆启明白了。这是个老读者,把看《内海都市报》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一天不看,就像缺了什么——不是缺了报纸,是缺了一天,缺了生命中的二十四小时。那报纸是他和世界的脐带,一天不连通,他就成了孤岛。

    “老爷子,您别急。”叶葆启说,“我这儿有今天的报,给您一份。”

    他回到办公室,从桌上拿起自己那份晚报——还没来得及看。纸还是温的,油墨味儿钻进鼻孔,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圣物。他翻开,看了看日期,又看了看头版标题,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什么。然后他长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把身体里的紧张、愤怒、不安都吐了出来。脸色缓和了,像解冻的土地,有了些许生气。

    “谢谢。”他说,居然抬手敬了个礼,很标准,手臂绷得笔直,指尖贴在斑白的鬓角上。那姿势里有种庄严的东西,让人想起仪式,想起誓言。

    然后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中年男女们赶紧跟上,脚步杂乱,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一行人下了楼。叶葆启和解平生从窗户往下看,见老人被扶上一辆面包车。车是银灰色的,在路灯下像一条疲倦的鱼。车门关上,发动,尾灯亮起两点红,慢慢游进夜色深处。

    “这老爷子,”解平生摇头笑,笑纹从眼角漾开,像石子投入死水,“够厉害的。”

    “是个认真的人。”叶葆启说。他想,认真到偏执,偏执到可爱,可爱到可敬。

    张大爷上来了,手里还端着那碟花生米,不过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一层。“问清楚了。老爷子姓姜,退休干部,住海西区。今天投递员漏送了,老爷子晚饭都没吃,把儿子闺女都叫来,非要来报社问个明白。说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含糊。”

    “投递员为什么漏送?”

    “说是新手,不熟悉路线。”张大爷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已经批评了,明天补送。可老爷子等不及啊,说今天的事今天必须了。老了老了,倒活回去了,像个孩子。”

    叶葆启点点头,回到桌前。他翻开值班本——那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卷起,纸页发黄,记录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1月17日凌晨1时20分,姜姓老人因未收到当日《内海都市报》来社反映。情绪激动。经协调,补送报纸。老人满意离开。”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一天没收到报纸,就半夜砸门,这听起来有些夸张,像戏文里的故事。但换个角度想,一个老人,把看报当成了每天的精神寄托,这份坚持,这份认真,难道不值得尊重吗?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差不多”的时代,这种“差一点也不行”的劲头,反倒成了稀罕物。

    他在后面加了一句,用力地写,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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