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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亮堂堂的,能照见人影。叶葆启看着窗玻璃里的自己——眼袋很重,像两个小小的口袋,装满了疲惫;脸色有些苍白,像褪了色的纸;但眼睛还亮着,那点亮是从深处透出来的,是火种,还没熄灭。
“葆启,”素琴说,声音忽然软下来,像化开的糖,“你最近瘦了。”
“是吗?”
“下巴都尖了。”素琴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指粗糙,有茧,但很暖,“夜班太熬人。黑夜是口井,掉进去就难爬上来。要不跟领导说说,调调?”
“不用。”叶葆启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小,被他整个包住,“我撑得住。再说了,夜班有夜班的好,清静,能想事。”
中午,他们包饺子。素琴和面,面粉飞扬,像细雪。叶葆启调馅,猪肉白菜,加了点虾皮,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出黏性,搅出香味。小舟擀皮——虽然擀得歪歪扭扭,薄厚不均,但很认真,小脸绷着,鼻尖沁出汗珠。
包着饺子,叶葆启忽然说:“素琴,等咱们老了,会不会也像姜老爷子那样,因为一点小事就较真?比如报纸没送,比如电视信号不好,比如孙子没来电话?”
“可能吧。”素琴捏着饺子边,手指灵巧地一捏一折,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成了,“人老了,世界就小了。原来在意的大事,渐渐不在意了;原来不在意的小事,反而成了大事。因为大事离得远,够不着了;小事就在手边,成了全部。”
“比如?”
“比如今天有没有收到报纸,比如阳台的花开没开,比如孙子来不来电话。”素琴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一圈一圈,像盛开的花,白色的花,在竹篾上静静绽放,“这些小事,就是老人生活的全部。它们不是小事,是坐标,是锚点,确认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被彻底遗忘。”
叶葆启沉默了。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最后那几年,每天就做几件事:看报,听广播,浇花,等他们兄妹回家。有一次,叶葆启忙,两周没回去,父亲没说什么,但母亲后来告诉他,父亲那两周,每天下午都坐在门口,望着胡同口。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路,一条通往虚无的路。
“爸等谁呢?”叶葆启问。
“等你呗。”母亲说,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纳鞋底,“又不说,就干等。等到太阳落山,影子没了,才慢慢挪回屋。”
从那以后,叶葆启再忙,每周也要回去一趟。哪怕只坐半小时,说几句话。那半小时对父亲而言,是一周的盼头,是沙漠里的绿洲。
饺子下锅了,翻滚着,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戏水的白鹅。捞出来,热气腾腾,蘸着醋和蒜泥,一口一个,满嘴香。小舟吃得满脸都是,醋汁顺着下巴往下淌,素琴笑着给他擦脸,手指温柔,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吃完饭,叶葆启躺下睡觉。却睡不着,脑子里还是周老爷子那张愤怒的脸,还有父亲坐在门口等待的背影。两张脸叠在一起,渐渐模糊,变成一个象征——所有老人的象征,所有在时间河流边等待的象征。
他起身,拿出采访本——那本子比值班本更旧,页角卷得像秋天的叶子。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犹豫了片刻,然后落下:
“1993年1月17日。小年夜。姜姓老人因未收到报纸,半夜砸门。看似小事,实为大事——对老人而言,一份报纸,是一天生活的锚,是连接世界的脐带。脐带断了,便是孤岛。
我想起父亲。他晚年时,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等我们回家。我们觉得只是回家看看,对他来说,却是全部的期盼。那期盼有重量,压弯了他的脊梁,却撑起了他的日子。
人老了,世界就小了。小到一份报纸的送达,一个电话的铃声,一次子女的探望,都能牵动全部情绪。情绪是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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