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9. 第009章 血染的“孝顺”  葵花灯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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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刘婶,记得吗?住槐花胡同那个,被儿媳妇打得浑身青紫,胳膊都折了。我们来调解,她坐在炕上,用那只好手护着伤手,说:‘我自己摔的,不小心,从台阶上滚下来了。’可她家根本就没台阶!”

    “为什么不说实话?”

    “为什么?”素琴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老了,没用了,得像藤蔓一样缠着子女这棵树。树给你荫凉,也给你风雨;给你依靠,也给你鞭打。可你能离开树吗?离开就死了,枯了,烂在地里了。”

    叶葆启心里一凛。他想起屈星群瘦骨嶙峋的样子,像一棵被虫蛀空的老树;想起他说的“他是我儿子”,那语气不像在说儿子,像在说唯一的救命稻草;想起他流血时倔强的眼神——那不是勇敢,是绝望,是知道自己无处可去的绝望。

    “咱们以后老了,”素琴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绝不这样。能动的时候自己过,养花,养猫,你写你的文章,我唱我的戏。不能动了,互相照顾,你帮我梳头,我帮你读报。真到两个人都不能照顾了,就去养老院,不拖累小舟。咱们攒钱,从现在就开始攒。”

    “嗯。”叶葆启握住妻子的手。那手不再年轻,皮肤有些松弛,掌心有茧,但温暖,真实。“咱们好好的,谁也不打谁,谁也不欠谁。咱们是夫妻,是伴儿,不是债主和欠债人。”

    小舟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睡衣歪歪扭扭,露出半边肩膀。“爸爸,你昨晚又帮人了吗?”

    “嗯。”

    “帮的什么人?”

    叶葆启想了想,说:“帮了一个老爷爷,他受伤了,很疼,但很坚强。”

    “那他哭了吗?”

    “没有。不过他的血哭了,滴了一路,从桃花源里一直哭到记者站。”

    小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去洗脸了。水声哗哗,像春天解冻的小溪。

    那天下午,叶葆启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血,但不是屈星群的血,是无数人的血,汇成一条红色的河,河面上漂着碎冰,每块冰里都冻着一张脸——痛苦的,麻木的,绝望的。他在河边走,想捞起那些脸,但手一碰,冰就化了,脸也化了,只剩一滩血水。

    醒来时,一身冷汗,枕头都湿了。窗外有小孩在放风筝,笑声银铃似的,穿过玻璃窗,刺得他耳朵疼。

    他去报社送稿子。陈秉烛看了,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翻动稿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

    “葆启,”最后陈秉烛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稿子我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有读者骂——骂你管闲事,骂你破坏家庭和谐,骂你往社会主义脸上抹黑。”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陈秉烛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些伤疤,社会宁愿它烂在衣服底下,也不愿意被掀开见光。因为见光就要治,治就要疼,疼就会叫,叫了就不体面。而我们这个社会,最讲究体面。”

    稿子第二天见报了。在二版,不大,但很醒目,像衣服上一个醒目的补丁。果然,电话来了。第一个电话是个老太太,声音颤巍巍的:“叶记者,你写得好啊!我儿子也打我,用皮带抽,我不敢说……”说着就哭了,哭声通过电话线传来,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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