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色的水,“把儿子当命根子,哪怕这命根子是条毒蛇,也得紧紧攥着,因为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怎么办?”
“等。”叶葆启点起一支烟,手抖得差点没点上,“等医院消息,等派出所消息,等命运给这个荒诞的故事一个结局——如果命运还算公正的话。”
但命运往往不公正。凌晨两点,电话响了。是老孔所长。
“叶记者,王大爷在医院包扎了,伤口缝了十八针——真是巧了,十八刀,十八针。我们问他儿子在哪,他不说,把头扭到一边,盯着天花板。问他告不告,他说:‘告什么告,我儿子还小,不懂事。’”
“他儿子四十多了吧?”
“四十二。”孔所长苦笑,“在老爷子眼里,永远是个‘孩子’。我们想找屈超,但屈大爷不说地址,只说‘家丑不可外扬’。我们只能慢慢查,挨家挨户问。这种事太多了,叶记者,太多了。老人被打,被骂,被饿着,可一到要追究,就心软了。总说‘家丑不可外扬’,‘孩子还小不懂事’。可那些‘孩子’,有的都当爷爷了!”
挂了电话,叶葆启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走到窗边,外面是沉睡的城市。远处有几扇窗还亮着,像夜的眼睛。那些亮灯的窗户里,在发生什么?是不是也有老人在挨打?是不是也有儿子在举刀?是不是也有血,正悄悄渗进地板缝里,成为这个城市永久的秘密?
解平生说:“写篇稿子吧。不点名,但把事说清楚。让那些沉默的老人知道,有人看见了;让那些举刀的手知道,有人记着了。”
“好。”叶葆启打开稿纸。稿纸很白,白得刺眼。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刀。墨水滴下来,洇开一小团黑色,像一滴浓缩的夜。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一生温和,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是把文件摔在桌上,说:“叶葆启,你给我站好!”然后开始讲道理,讲仁义礼智信,讲得唾沫星子横飞,讲到他认错为止。父亲常说:“打孩子的父母,是无能的父母。孩子不是畜生,是人,得用人道。”
可是,孩子打父母呢?那是什么?是畜生不如吗?还是说,在某个扭曲的逻辑里,这也是一种“孝”——父亲用血肉教会儿子,什么是暴力的权力?
凌晨四点,稿子终于写完了。他写得很克制,但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的。他写那颗鸡蛋——金黄的,流心的,在油锅里“滋啦”一声;写那把菜刀——刀背厚实,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写十八针——针尖穿过皮肉,线在伤口上穿梭,像缝合一个破碎的梦;写老人那句话——“他是我儿子”,写这句话时,他的笔停顿了很久,墨水在纸上晕开,像个模糊的泪痕。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快亮了。东方泛出鱼肚白,那白色渐渐晕染开,变成淡青,淡紫,最后是一抹羞涩的橘红。晨光熹微,像羞怯的少女,轻轻推开夜的门。
解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叶葆启没有睡意,他走到窗边,看着苏醒的城市。早点摊出摊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煤烟味、晨露味,还有城市本身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公交车发车了,一辆接一辆,像一串移动的铁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几十个刚刚醒来的梦。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像大地在低声诉说。
这就是生活。表面平静如内海的河水,底下却暗流涌动,藏着无数碎冰,每块冰里都冻着一个秘密。有多少个屈星群这样的老人,在沉默中忍受?有多少把菜刀,在家庭的名义下举起又落下?有多少摊血,正在某块地板缝里慢慢变黑,成为这个城市肌体里永不消退的瘀青?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看见了,他记下了。
骑车回家时,太阳完全出来了。金色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街道上、屋顶上、行人的脸上。胡同里,老人们已经出来活动了。打太极的,动作缓慢如水中捞月;遛鸟的,鸟笼用蓝布罩着,只听见啁啾声;晒太阳的,靠在墙根,眯着眼,像一尊尊泥塑。看见他,都打招呼:“葆启,下班了?”
“嗯,下班了。”
“辛苦辛苦。”
“不辛苦。”
其实辛苦,但不是身体的辛苦,是心里的。心里那块石头,搬不走,只能背着。
回到家,素琴正在熬粥。小米粥,黄澄澄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见他脸色不好,问:“怎么了?又遇着难啃的骨头了?”
叶葆启把屈星群的事说了。他说得很慢,每个细节都说了——那颗鸡蛋,那把菜刀,十八针,老人空洞的眼神,地上那摊温热的血。素琴听着,手里的勺子“哐当”掉锅里,溅起几点滚烫的粥。
“天啊……”她喃喃道,声音飘忽,“这还算人吗?为一颗鸡蛋……”
“老人不让报警,说怕儿子坐牢,没人养老。”
素琴沉默了很久。粥在锅里继续咕嘟着,水汽蒸腾,模糊了她的脸。最后她说:“我在街道办,也见过这样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