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26. 第026章 获奖之后  葵花灯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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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座结束,老教授握着他的手。老人的手干枯如树根,却异常有力。“你讲的是新闻的‘道’,”教授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奇异的光,“但现在很多人只修‘术’。他们会把笔练成绣花针,在锦缎上绣出漂亮图案,却忘了笔原本是犁,要翻开板结的土地。”

    走出礼堂时天色已暗。校园里的老槐树下,叶葆启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螺壳镇小学那位王老师。她站在树影里,穿着一件素色衬衫,朝他微微点头。

    叶葆启想走过去,一阵风吹过,槐花如雪落下。再抬眼,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地白花。

    是幻觉吗?他不知道。但那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回到螺壳镇小学。操场上的草长到齐腰高,教室里课桌还在,黑板上留着半道没算完的数学题。他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看见王老师坐在窗前批改作业,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叶记者,”梦里的王老师没有抬头,“谢谢您的刀,切得准。”

    醒来时凌晨三点,叶葆启坐在床上,听见客厅老座钟的滴答声。那声音和抽屉里奖牌的心跳声,在深夜里形成了奇妙的和声。

    素琴翻了个身,迷糊地问:“怎么了?”

    “做了个梦。”

    “梦是反的。”素琴喃喃道,又睡去了。

    叶葆启却再也睡不着。他走到阳台上,看这座沉睡的城市。远处仍有零星的灯火,像不肯闭上的眼睛。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当记者时,老主任说过的话:“记者是这座城市的守夜人。别人睡了,你得醒着;别人看不见的,你得看见;别人不敢说的,你得想办法说。”

    荣誉带来的骚扰接踵而至。

    ××公司的李经理打来电话时,叶葆启正在写一篇关于菜市场搬迁的稿子。电话里的声音油腻腻的,像沾了太多猪油的抹布。

    “叶大记者,您抬抬手,给我们的新产品美言几句……”

    叶葆启拒绝后,对方不死心:“您别清高嘛。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笔杆子要会转弯才行。”

    “我的笔只会写直线。”叶葆启说,“弯了,就断了。”

    挂断电话,他发现自己写稿的红墨水在纸上洇开了,像一滴血。奇怪的是,那滩红色慢慢凝固,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奖杯形状。他用手指去抹,墨迹已经干了,抠不掉。

    素琴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有天晚上吃饭时,她突然说:“葆启,你这几个月,白头发多了。”

    “老了嘛。”

    “不是年龄的事。”素琴给他夹了块鱼,“是心里的事。我看你有时候对着空气发呆,眼里有重影。”

    叶葆启摸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男人确实有些陌生了,眼角的皱纹深了,眼神却更亮,像暗夜里的炭火,风吹不灭,反而更炽。

    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听潮阁”。这个栏目在他获奖后,有了奇妙的生长。每次活动现场,叶葆启都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客人”——角落里蹲着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的身影模糊,像水中的倒影。但他们会认真听,听到关键处会点头,散场时默默离开。

    解平生有天悄悄问他:“叶老师,您看见了吗?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穿蓝褂子的老大爷,每次都在,但签到表上从没他的名字。”

    叶葆启没回答,只是拍拍年轻人的肩膀:“记住,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看见什么,而是为了被看见的人能看见希望。”

    “听潮阁”开始尝试专题形式。第一次做“老旧小区改造”专场时,发生了件怪事。居民代表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却响亮。她讲到一半,突然指着天花板说:“看,梁上的燕子回来了!”

    所有人都抬头,只见空荡荡的天花板,连个蜘蛛网都没有。

    但叶葆启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的知觉。他看见房梁上确实有燕子在筑巢,泥巢还是湿的,有新草的气味。那是记忆中的燕子,是这栋老楼五十年前的模样。

    活动结束,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记者同志,你眼里有光,能照见旧东西。这好,这好,人不能忘了本。”

    叶葆启指导年轻人的方式也在变。他不再只是讲技巧,更多时候讲故事。讲他采访过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在岁月长河里一闪而过的微光。他告诉曹东方:“写批评稿不是泼脏水,是洗镜子。镜子脏了,照出来的人脸就是歪的。我们的工作是把镜子擦干净,至于照镜子的人愿不愿意看真实的自己,那是另一回事。”

    赵宛芳有一次哭着从采访现场回来,说被采访对象轰出来了。叶葆启没安慰她,而是泡了壶浓茶,给她讲了自己早年的一次经历。

    “那是个冬天,我去采访一个拖欠农民工工资的包工头。他放狗咬我,我在雪地里跑掉了鞋。后来怎么写成的稿子?我在他工地对面租了间房,盯了七天,记下所有进出车辆的车牌,算出了他实际的工程量。稿子登出来,劳动部门介入,工资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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