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28. 第028章 苍原墨迹  葵花灯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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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烈而糙,烧得喉咙发烫。

    “这一路,”小刘忽然说,“我开车开了四万三千七百公里。轮胎换了两次,保养六回。最险是那段盘山路,右边是悬崖,左边是落石区。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但一次都没怕过。”

    摄影记者笑了:“我拍了十六卷胶片,数码相机内存卡满了三次。最满意的不是那些大场面,是在宁夏华西村,拍马大爷小孙女写作业——铅笔头秃了,她用牙咬着撕作业本边角当垫板,眼睛亮得像星星。”

    叶葆启没说话。他想起很多画面:沙暴中□□骆驼的剪影,莫高窟佛眼里凝固的悲悯,青海湖边才让撒龙达时扬手的弧度,陕西杏花树下老农唱信天游时脖颈暴起的青筋……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摞透明的胶片,共同显影出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中国。

    “该给这次系列报道起个总标题了。”他说。

    摄影记者提议:“西行漫记?”

    小刘说:“太普通。”

    叶葆启望着夜空——这里星空不如青海浓密,却有颗孤星特别亮,悬在正东方,像在引路。他想起祖父书架上那套《徐霞客游记》,想起古人总把远行叫“壮游”。

    “叫《苍原墨迹》吧。”他说。

    墨是黑的,原野是黄的,但墨落在纸上,记录下的一切,会生出超越黑与黄的颜色。

    回内海是五月末。进城时下着小雨,车窗被雨丝织成模糊的水帘。熟悉的街景在帘后流动,有种不真实的亲切感。报社大楼依旧矗立,但叶葆启觉得,自己和它之间,隔着一整个西部的距离。

    交接工作时,总编辑翻看他们的成果:文稿三十余万字,照片两千余张,还有沿途收集的纪念品——宁夏的贺兰石、甘肃的夜光杯、青海的牦牛骨雕。

    “辛苦了。”总编辑只说这一句,但握手的力道说明更多。

    叶葆启回到自己办公桌。桌上积了薄灰,他用手掌抹开,露出底下压着的全家福。照片里女儿还扎着羊角辫,现在该长高不少了。

    他坐下来,开始写这次西行的最后一篇文章。不是报道,是随笔。标题就叫《归途》:

    “……我们总以为去远方是为寻找新奇,后来明白,是为确认恒常。西部的大地教会我一件事:最快的不是车轮,最亮的不是镜头,最深的不在笔尖。最快的风千年不改方向,最亮的是牧人眼里不灭的火,最深的是黄土下叠压的无数个昨天。

    “而我们这些记录者,不过是偶尔路过的雁,在天空留下转瞬即逝的啼鸣。真正的大地静默如谜,它容纳一切痕迹,又抹平一切痕迹——包括我们自以为深刻的足迹。

    “但还是要写,要拍,要走。因为每个时代都需要它的徐霞客,在苍原上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墨迹。墨会淡,纸会朽,但书写这个动作本身,已成永恒。”

    写完最后一句,窗外雨停了。一道极淡的虹,从城市天际升起,弯弯地指向西方。

    叶葆启合上笔记本。封皮上沾着一点宁夏的黄土,他轻轻拂去,土屑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像微型的、金色的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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