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31. 第031章 大同心寺的老阿訇  葵花灯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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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语工整地写着:“调解记录:第347例。事由:院墙边界纠纷。调解原则:1.依据古训‘你们应当公正’的教导;2.遵循国家《物权法》相关规定;3.兼顾邻里情谊和长远和睦。结果:各退十五厘米,空出三十厘米作为‘友谊通道’,共同种植葡萄一株。”

    叶葆启抚摸着纸页。纸张已经脆黄,边缘起毛,墨迹有些晕染。他能想象老阿訇在油灯下记录的样子——佝偻着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一笔一画,认真如小学生。

    “这棵葡萄现在长得很好,”老阿訇微笑,“夏天结的果,两家平分。甜的归孩子,酸的我们老人泡茶喝。有酸有甜,才是生活。”

    每逢传统节日,寺庙会组织慰问孤寡老人。老阿訇特别强调:“不分民族,不分信仰。”有一次去一位汉族孤老家,老人卧床多年,屋里气味难闻。年轻志愿者们有些犹豫,站在门口踌躇。老阿訇第一个走进去,自然地坐在老人床沿,握着他的手问最近身体如何。后来志愿者们说,那一刻,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位阿訇,而是一个普通的、慈悲的老人。

    “信仰应当在手上,在脚下,在擦洗地板的水盆里,在递给孤老的那碗热茶里,”老阿訇说,“不在高高在上的讲坛上。”

    寺里的经文学校也很有特色。除了教授宗教知识,还开设国家通用语言课、数学课、科学常识课。老阿訇亲自编写教材,“比如‘爱国是信仰的一部分’,”他举例,“我会告诉孩子们:爱护你生长的村庄,爱护流淌过村庄的河流,爱护给你馕吃、给你衣穿的国家,这就是爱国的开始。爱国不是空洞的口号,是你对脚下每一寸土地的责任。”

    叶葆启飞快地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他感到自己不仅在记录言语,更在吸收一种智慧——一种在这片特殊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兼具信仰高度和现实温度的智慧。

    他问出那个酝酿已久的问题:“阿訇,您觉得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老阿訇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院门外的街巷。正午的阳光泼洒下来,把土坯墙照得发白。几个维吾尔族妇女走过,彩色裙摆在阳光下闪烁如孔雀翎。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那是邮递员在送快递——如今连这个偏僻的小城也有了电商。

    他看了很久,久到叶葆启以为他忘了问题。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温柔:

    “最大的变化?是人心落地了。”

    “早些年,人心是悬着的,像没系稳的风筝,一阵风就能吹跑。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担心孩子能不能上学,担心生病了怎么办。人心悬着的时候,就容易听信各种话,好的也听,坏的也听,因为悬着的心需要抓住点什么。”

    “现在你看,”他指着街巷,“路修好了,电通了,自来水接到了灶台边。孩子们上学不要钱,老人看病能报销。年轻人不用去远方,家门口就有活干。葡萄能卖出去,馕能烤得更香。人心就慢慢落下来了,落到实实在在的生活里。”

    “人心落在生活里,根就扎得深。根深了,就不怕风吹。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就像风吹过密林——听着响动大,其实伤不了根本。因为人人心里都明白:好日子不是吵出来的,是干出来的;团结不是喊出来的,是一天天处出来的。”

    他忽然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毕竟八十七岁了。叶葆启想去扶,老阿訇摆摆手,自己撑着柱子站起来,走到寺墙边。墙是土坯砌的,墙面粗糙,留着工匠手掌的印痕。墙头长着一丛耐旱的野草,在热风中轻轻摇曳。

    墙的另一侧,是汉族邻居李老汉的家。两家的院墙挨着,共用一道墙,真正是“一墙之隔”。墙根处有个小洞,不大,拳头大小。

    老阿訇蹲下身,指着那个洞:“你看这个。”

    叶葆启凑过去看。洞里黑黝黝的,隐约可见对面院子的光。

    “这不是老鼠洞,”老阿訇微笑,“是我们特意留的。早年没有电话,两家有什么事,就趴在这个洞口传话。李老汉的老伴病了,他趴这边喊:‘买买提大哥,能不能借点冰糖?熬药要用。’我就从这边递过去。我家孙子发高烧,我趴这边喊:‘李老弟,有没有退烧药?’他就递过来。”

    “后来条件好了,装了电话,但这个洞没堵上。过年他们包饺子,从洞口递过来一碗;古尔邦节我们炸馓子,也递过去一盘。有时候什么也不递,就是趴着聊聊天——他讲讲儿子在乌鲁木齐的工作,我说说孙子在学校得的奖状。”

    老阿訇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一个珍贵的秘密:

    “这个洞很小,但能穿过一碗饺子,能穿过一包药,能穿过几十年的交情。记者同志,你说,那些想把我们分开的人,他们懂这个洞吗?”

    叶葆启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洞,忽然觉得它比任何宏伟的建筑都更有力量。这是民间的智慧,是生活本身创造的奇迹——在坚硬的墙上开一个小孔,让温暖得以流通。

    这时,礼拜时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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