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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东平府这座水陆通衢的古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切沉浸在湿漉漉的寂静之中。
当天光终于挣扎着穿透铅灰色的云层,驱散了一些浓重的夜色时,城中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了。
仿佛一夜之间,无数的账本抄单被人用米糊浆子牢牢地贴在了东平府的每一个角落——人声鼎沸的集市摊位前、戒备森严的店铺门板上、历经沧桑的石牌楼立柱上,甚至连城中最负盛名的奢靡之地“流觞院”大门上,也被高高贴了十好几张抄单。
这些账本抄单很简单,简单到触目惊心。
上面罗列的,全是东平府漕运中一桩桩、一件件不可告人的勾当:某年某月,“旧粮换新粮”几百石;某日某时,“霉粮顶好粮”沉船若干;更有触目惊心的“粮船事故”名单……、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损失粮数、虚报获利,赫然在列!
条理清晰,数据确凿,一笔笔都是民脂民膏!稍微有点心窍的人,只消看上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谁都明白这薄薄一张纸背后,必然是足以掀翻整个东平府衙门的滔天贪腐大案!
如同火星落进了干柴堆,一则惊人的消息在湿漉漉的街巷中迅速传播开来——“大龙船行”的老板富大龙,就是这漕运贪墨的幕后黑手!
他勾结官府,利用漕运盘剥无数银子,堆积如山,今日就要从水路运走这些脏银,彻底溜之大吉!
昨日的发解试武场上,虽有人分发过类似的账单,但当时人多眼杂,学子们关注焦点都在比试,程知府和董平又强力弹压,只激起了一些小小的水花。
可现在,这遍布全城的账单,谁能不信?
一大早,府衙的衙役和驻防的军士便如倾巢而出的工蚁,顶着冷雨,铁青着脸,挥舞着刀鞘棍棒,急忙四处撕毁和没收这类抄单。
他们粗暴地撕扯着,浆糊粘连的纸屑飞舞,惹来围观百姓压抑的嘘声和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都散了!刁民传谣,该当何罪!”衙役头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厉声呵斥,但回应他的只有更多的沉默。
雨水浇不灭流言,反而像油,助长了它的燎原之势。
满城乱哄哄之中,墨街,此刻却爆发出异乎寻常的声浪。
数千秀才和武生不知何时汇集于此,他们眼神里燃烧着义愤与悲怆,披着蓑衣打着油纸伞,气势汹汹,涌向大街。
庞大的队伍最前面,昂然阔步的是文武双解元西门庆。
在他身后,众人抬着一张大木板,板子上躺着秀才王玉奎的尸体,盖着一张刺目的大白布。
西门庆一手手持油纸伞,一手将大把的纸钱抛向阴沉的天空。
纸钱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坠落,粘在青石板上、路人身上,如同祭奠着这个被打死的同窗。
西门庆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呜咽,每走几步,便振臂高呼:“要想漕运通,先杀富大龙!”
身后的上千秀才和武生随之齐声怒吼,高呼:“严惩凶手!血债血偿!”
声浪一层叠着一层,汇聚成无形的力量,震慑着周围的空气。
众人抬着木板上王玉奎的尸身,行进的方向却令人惊愕——不奔府衙,而是直冲西城门而去……
消息如野火燎原:“秀才抬尸去砸鹿鸣山庄啦!”
这可是多少年不见的稀罕事儿了!顿时,大街小巷的人流如同被狂风吹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目标——鹿鸣山庄!
人流越汇越多,填满了通往山庄的河堤道路。
纸钱在雨水中沉沉地飞扬,又被踩踏成泥泞的一部分。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气势恢宏的“鹿鸣山庄”。
朱漆铜钉的高大门楼在雨中显得湿滑阴森。
一众秀才和武生义愤填膺,如同潮水般迅速散开,将这奢华的庄园前前后后围得个水泄不通,锁死了山庄的一切出路。
在山庄门前,众人放下木板,王玉奎的尸身静静地躺在房檐下。
看着昔日的同窗横尸眼前,众人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好一阵震天动地的喝骂如同炸雷般响起:
“富大龙!滚出来!”
“黑心贼!偿命来!”
……
无数秀才、武生冲上前去,攥紧拳头使劲地砸那厚重的乌木大门。
“砰砰砰”的砸门声与雨声混杂,在山庄高大的院墙内回荡。门内一片死寂。
富大龙也早得了消息,哪里敢开庄门?他下令家丁用数根粗大的木桩死死抵住门扇。
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骂声,富大龙面色铁青,他定了定神,他又令下人搬来梯子,冒着雨笨拙地登上墙头,叫道:“各位秀才武生!这是何意啊?莫要受人挑唆!我富某人乃是合法经营船行,黑账本乃是彻头彻尾的诬陷栽赃,纯属无稽之谈!知府程大人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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