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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反复擦拭。可是明如昼那样肮脏的人,流着浑浊的血,身上的衣服也叫人嫌弃得很,因而她一直在想要不要拿自己的衣服擦一下。
拂云剑是她极其珍爱的宝物,可是今天的衣服又偏偏是雷独春送的。江湖游侠哪里需要那么珍贵的布料,平时行走又难免磕磕碰碰,磨损无法避免。可是如果要叫她主动割下一片衣角,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所以陶重辉按动书架上沉重的机关,试图在轰隆隆的巨响中逃离的时候,她只能将这一切交给在旁边划水摸鱼的荒木涯。
荆棘剑的速度也很快,荒木涯跟着陶重辉走进密道,不多时便带着他滴着血的剑走了出来。
荆棘剑是一柄渴望饮血的凶器。
他的木剑倒是很好伺弄,荒木涯也低下头,用倒在地上的明二当家的锦衣擦拭了几下,那枯败的黑色木剑就被收回到了剑鞘当中。它重新成为荒木涯背上的一种装饰,而萧诀在它主人的身上嗅到了蜡油与焚纸的味道。
荒木涯匆匆地逃离她的身边。
现在,他们的身影依旧存在一些距离,荒木涯站在水边,和她细细地解释到那时的情形,“陶重辉去的暗道尽头只有两座棺椁。”
“其中一副大些的,陈放在高台之上。棺椁并没有合紧,里面有具白骨尸骸和数不清的金银珠宝,棺面则压了一封调官的圣旨,用了水或者别的,紧紧黏在棺椁上。我想这应当已经压了好多年,或许是他那时出任射阳县令的圣旨。”
萧诀的心绪微动。
“那个小些的棺材,放在大的旁边,应该就是陶重辉给自己准备的了。这棺材大开着,里面只有三张卷了边的纸,纸上是三首诗。”
陶重辉过去的人生讲来讲去,也只是故地重游却心境不同的三首诗词。萧诀原本以为他会留着自己是神童或是士子意气风发时的作品,可荒木涯说那只是三首望乡词。而且,他的诗一点都不得意。
有一首是他成为神童后昼夜读书时写的,神童的压力很大,读书也很枯燥,他坐在县城先生家的窗边,忽然从蝉鸣里想到了久久未归的故乡。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是茅草屋里有母亲,和一个很会玩泥巴的好朋友。
还有一首是成为太守府中士子的时候,那时他与太守频繁地踏青交际,写大量应酬的、道谢的诗词,每一句都言辞诚恳、极尽溢美之词。他的作品厚到可以写一本书,而人群争相传阅。这是唯一一首没有收录或传出去的小诗,非常简短,他写给了他的母亲,那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不用道谢,他低声而难过地说想要回家。
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很糟糕了,后来太守死了,陶重辉陷入了茫然的分裂的痛苦。他落魄地躲在家中,有时在想不用对着所有恶心的人写快要吐出来的诗了,有时又在邻人的闲言碎语中癫狂地撞墙。
第三首诗,他最后一次写给他的母亲,在坟前轻轻念过一次,背着尸骸颠沛流离的时候也念过一次,成为射阳县令之后念过最后一次。
他的人生只剩下这三首诗了。
萧诀想他或许还有第四首随身携带的诗,写给最后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可是那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地了,她也并没有反复搜寻一个亡者的癖好。
三具尸体衣冠齐整地躺在地上,他们走的时候,萧诀最后一次回头。她想陶重辉把所有搜刮来的金子都留给了母亲的棺椁,可是一次次开棺的时候,他会觉得这是一个苍老而疲惫的灵魂在长眠,还是只把母亲当作自己的精神驱动。
过客所能做的,只是途径亡者时一声悠悠的叹息。
萧诀收回心绪,她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荒木涯,“所以,你在为你烧掉那张纸条而道歉吗?”
“当然不是,”荒木涯摇头道,“我起初并不知道它还有用,我其实只是想说,我也不怕通缉和追杀的。”
“烧了那张纸条,我也只做正义的、正确的事情,我可以和你承担更多,我们继续一起浪迹天涯,可以吗?”
萧诀若有所思地点头。
在荒木涯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她轻轻地、坏坏地说:“当然——不可以。”
“啊,”荒木涯就只好呆呆看她。
“我们一开始就约定好了,数够三十颗玛瑙就分道扬镳。今天以前,我们一共杀了二十八个人,斗笠边坠着沉甸甸的珠串。今晚,陶重辉以一带二,一共是三颗玛瑙。”
“多的那颗就送你咯,”她说,“面具戴的太久,会影响我作为人的本身。何况扬州武道大会在即,萧诀的身份总要走在明面,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做些别的了。”
“无论是从情感道义上,还是现实需求上,我们之间都已经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局面了。只能祝你好运了,青煞。”
荒木涯又呆呆地愣了一会,在濒死的人面前发笑时,他总是以为自己很擅长口舌之争,毕竟几句话就能说得人跳脚,可现在身份轮转,当他成为濒死的人时,却又发现自己是这样笨嘴拙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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