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541章 旧藤椅下,落叶堆里等故人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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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黄的右后腿已经彻底废了。

    不是突然坏的。是慢慢坏的。先是去年冬天那次摔跤,磕在门框上,当时它疼得蜷了一整天,老李要是还在,肯定会蹲下来摸它的头,骂一句"这破腿",然后翻出那瓶红花油给它揉。可老李不在了。没人给它揉。没人骂。腿就自己慢慢肿起来,又慢慢消下去,最后消成一根细柴棍,走路拖在地上,像拖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尾巴。

    但它还是每天挪到门口。

    今天早上挪过去用了整整七分钟。从藤椅到防盗门,不到五米的距离,它走了七分钟。地砖凉,脚垫薄,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它不在乎。

    它在乎的是门缝底下那个味道。

    今天有一点点不一样。

    不是老李的味道——老李的味道早就没有了。是风的味道。有人从楼道走过,带起一阵风,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裹着一点外面的气息。可能是楼下小花园里那棵老槐树的树皮味,可能是隔壁单元谁家在炖肉的香味,也可能是某个路过的人身上沾了一点雨水。

    阿黄把鼻子贴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锁。

    它记得锁转动的声音。老李的钥匙上拴着一枚铜钱——那是他妻子生前给他的,说"保平安"。每次钥匙插进去,铜钱会轻轻磕在锁孔边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叮"。阿黄就是在等那声"叮"。

    等了一年零三个月。没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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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椅在客厅的正中间。

    那是老李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一把老式的竹藤椅,扶手磨得发亮,坐垫上铺着一块蓝格子棉布——是王婶后来给换的,原来的那块早就被阿黄的爪子挠烂了,上面还沾着老李咳嗽时溅到的一点点血迹。王婶换的时候,阿黄咬着那块旧布不松口,被王婶轻轻拍了一下脑袋才放开。

    现在藤椅上铺着王婶给的新布。干净,平整,没有味道。

    但藤椅下面不一样。

    藤椅下面藏着阿黄的秘密。

    它从去年秋天开始往藤椅下面塞东西。不是故意的——一开始是它叼了一片落叶回来,不知道放哪儿,就塞到了藤椅底下。后来它发现,藤椅底下是整间屋子里最接近地面的地方,凉凉的,暗暗的,像老李的影子。于是它就一片一片地往里塞。

    梧桐叶、银杏叶、槐树叶、不知道什么树的叶子。有的黄了,有的枯了,有的还带着一点绿色就被风吹下来了。它从楼下小花园里用嘴衔回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不是因为腿疼,是因为怕叶子掉了。

    现在藤椅下面堆了厚厚一层。

    阿黄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那堆叶子。干的叶子碎成了粉末,飘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苦的。叶子都是苦的。不像老李的手,老李的手是咸的,带着一点汗味和烟草味。

    它把下巴搁在落叶堆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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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梦见了一条河。

    不是护城河。是一条它从来没见过的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河面上漂着柳絮,白茫茫的,像下雪。

    河岸边坐着一个女人。她背对着阿黄,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布衫。阿黄不知道她是谁——它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但梦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闻到了一种很远很远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让它鼻子发酸。

    女人旁边站着老李。

    年轻的老李。不是现在这个弯腰驼背、咳嗽不断的老李,而是一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穿着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在笑,笑得很大声,露出一口白牙。

    阿黄想跑过去,但腿动不了。它拼命地蹬,爪子在地上打滑,就是挪不动。它急了,开始叫——

    "汪——"

    声音在梦里回荡,但河边的两个人好像听不见。女人转过头来,阿黄看到了她的脸——很清秀,眉眼弯弯的,跟老李放在床头那张旧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老李的手背。

    然后画面像水一样晃了一下,两个人慢慢淡了,像被雾吞掉了一样。

    阿黄从梦里惊醒。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已经从藤椅移到了沙发上。它的嘴边有一滩湿痕——是口水,还是眼泪,它分不清。

    它舔了舔嘴边,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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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多,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王婶,她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咚咚的。轻的是她孙女小蕊,今年七岁了,走路像只小猫,几乎听不见声音。

    钥匙转动。"咔嗒。"

    门开了。

    "阿黄——"小蕊的声音脆生生的,"我来看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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