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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第二个字会拖长一点,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阿黄——"
没有人这样喊它了。
它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它好像又闻到了烟草味。不是毛毯上那种淡得几乎闻不到的霉味,是真正的、浓烈的烟草味——老李蹲在护城河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划火柴。火柴"刺啦"一声,火苗窜起来,映着老李鬓角的白发。他吸一口烟,然后咳嗽,咳得弯下腰,手捂着嘴。阿黄就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背。老李就笑,把烟掐灭,摸摸它的头:"少抽点,阿黄不喜欢。"
阿黄睁开眼。
烟草味消失了。空气里只有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雨水的气息。
它慢慢地站起来,后腿有些僵硬——年纪大了,加上这几天总是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关节不太好。它走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护城河看不见了。雨幕像一层灰色的帘子,把整个世界都遮住了。柳树垂着枝条,被雨水打得弯弯曲曲。河面上泛着细密的水花,偶尔有汽车驶过桥面,溅起一片水雾。
以前下雨的时候,老李会站在窗边看护城河。他看得不多,但每次看的时候都很安静。阿黄就蹲在他脚边,也看。它看不懂河水的流动,看不懂柳树的摇摆,但它看得懂老李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是满的。像一碗热粥,表面平静,里面全是温度。
现在窗边只有它自己。
它跳下窗台,走回藤椅旁边。藤椅的扶手上有几道牙印——是它小时候咬的。那时候它刚来,什么都不懂,见什么都想咬。老李的拖鞋、桌腿、藤椅,都遭了殃。老李不生气,只是把藤椅搬到它够不到的地方,说:"阿黄,这个不能咬。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它长大了。藤椅也老了。藤条有的地方断了,露出里面的竹芯,像骨头从肉里穿出来。老李用布条把断的地方缠起来,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包扎伤口。
阿黄把鼻子凑到藤椅的缝隙里,用力嗅。
烟草味真的没有了。
它忽然觉得害怕。不是那种对雷声、对陌生人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地面在慢慢下沉,像它脚下的东西在一点一点消失。老李的味道是它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如果味道没了,老李是不是就真的"走了"?不是那种暂时的、像妈妈一样的"走了",而是永远的、再也回不来的"走了"?
它不知道。动物不懂"永远"。但它知道"不在"。老李"不在"了。味道"不在"了。脚步声"不在"了。烟草味"不在"了。
它把脑袋搁在藤椅的坐垫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叫,不像吠,不像它以前发出过的任何声音。像风穿过空瓶子,像雨滴进干枯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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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阿黄趴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楼道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了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不是老李的拖鞋声。是布鞋,轻轻的,有点拖沓。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门被敲响。
"阿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阿黄认识这个声音——是隔壁的张阿姨,头发花白,走路慢吞吞的。她以前经常来串门,和老李坐在藤椅旁边聊天。老李给她倒茶,她喝一口,说"太烫了",然后吹一吹,再喝。阿黄就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他们说的话它大部分听不懂,但语气是暖的。
"阿黄,你开门,阿姨给你带了点东西。"
阿黄没有动。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钥匙串响起来——不是赵邻居的钥匙,是张阿姨的。老李以前把备用钥匙放在张阿姨那里,说"万一我哪天回不来,你帮我喂喂阿黄"。当时阿黄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它知道了。
门锁转动了。
门开了。
张阿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白粥,冒着热气。她看见阿黄趴在门口,眼睛湿了。
"阿黄……"她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吃吧,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阿黄没有看碗。它看着张阿姨身后——楼道里空荡荡的,没有老李。
它慢慢地转过头,走回藤椅下面,趴下。
张阿姨叹了口气。她走进屋子,把碗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屋子和老李在的时候一模一样——藤椅在窗边,报纸堆在角落,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还有一圈水渍。墙上挂着那张照片——老李和麻花辫女人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很年轻。
"老李啊……"张阿姨对着照片喃喃,"你这走了,阿黄怎么办……"
她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没有躲,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它只是趴着,眼睛看着门口。
张阿姨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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