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如同冷宫的宫殿。

    当15岁的薄世安成为太子的侧妃开始，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太子、当今的帝王憎恨自己的父亲，那位将军。

    那个战神。那个曾经的战神。他已经死了。被帝王所杀。

    如今的德妃静静地在宫殿内插花。她不在乎贫寒的生活。轻蔑也罢，漠视也罢。身为“妃”，自从父亲死后，帝王有踏足过这座宫殿吗？

    但她仍然活着。不为什么，只是因为死了没有活着有意义。

    花是美的。——当少女时代的她这么和父亲说的时候，父亲轻轻笑了。他摸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因为她就是这样的孩子。

    小春进来了。她喜欢这个女孩的名字，因此在太子府提供的人里选了她来侍奉自己——也许是害了她，这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女孩，如今仍然对她不离不弃毫无怨言的女孩。如今已经被磨去光彩的女孩。

    小春轻手轻脚地放下几支新采的、带着晨露的野菊，插在德妃娘娘那只旧白瓷瓶的旁边。殿内依旧清冷，但这点滴的、来自宫墙缝隙里的生机，是她们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的慰藉。

    德妃的目光落在那些倔强的小花上，思绪却飘向了更远、更黑暗的地方。为什么？帝王对薄家，对她那已化为黄土的父亲，恨意何以滔天至此？这恨意，并非始于父亲身死的那一刻，而是在她踏入太子府之前，就已如跗骨之蛆，深植于那位年轻储君的心底。

    她曾零星地听过一些破碎的传闻，像深秋的落叶，飘零在宫闱的角落，真假难辨，却拼凑出令人窒息的轮廓。

    她的父亲薄擎，是真正的“战神”。在那个风雨飘摇、边境狼烟四起的年代，是他，用累累战功，用无数敌酋的首级，硬生生为摇摇欲坠的王朝撑起了一片天。百姓视他为守护神，军队对他唯命是从。他的威望，达到了顶峰。而彼时，坐在龙椅上的，是先帝——当今帝王的父亲。

    “薄擎？呵，这江山，怕是有一半刻着他的姓氏！”——这句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传出的、饱含嫉妒与恶意的低语，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钻入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年轻帝王耳中，并深深扎根。

    先帝对薄擎，是倚重，亦是深深的忌惮。帝王心术，容不得半点僭越的威胁。太子自幼在深宫长大，耳濡目染的，便是父皇对薄擎那份复杂难言的态度——倚仗其力，却又夜不能寐地提防。这种矛盾，在太子心中扭曲发酵，最终化为对薄擎本人的憎恶：他凭什么？一个臣子，凭什么拥有几乎与皇家比肩的荣耀与拥戴？这本身就是一种罪！

    还有更隐秘、更致命的传言。

    据说，在先帝晚年，几位年长的皇子对储位虎视眈眈。而薄擎，这位手握重兵、一言九鼎的将军，他的态度举足轻重。有流言说，薄擎曾对其中一位颇负贤名、却非嫡非长的皇子流露出欣赏之意。甚至有人说，他曾私下谏言先帝，认为太子性情“过于酷烈”，恐非社稷之福。

    无论真相如何，这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如同淬毒的利箭，彻底射穿了太子对薄擎最后一丝作为臣子的容忍。

    然而，对于年轻的帝王来说，或许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恨意来源——信仰的崩塌。

    在太子年少时，他也曾仰望过那位不败的“战神”。薄擎的赫赫威名，是他懵懂认知中“强大”与“忠诚”的化身。他或许也曾幻想过，自己登基后，能像父皇一样，驾驭这柄国之利刃，开疆拓土，成就霸业。

    可现实是冰冷的。他感受到的是薄擎带来的无处不在的阴影，是朝堂上群臣对将军的敬畏甚至超过对储君的尊重，是那些关于薄擎可能威胁他皇位的流言蜚语。少年储君心中那个“忠勇无双”的战神偶像，轰然倒塌，碎片扎进心里，化作了最深的怨毒。他无法接受自己曾经仰望的人，竟是最大的“敌人”。这种被“欺骗”的感觉，将恨意扭曲、放大，最终指向了彻底的毁灭。

    最后，薄擎死了。帝王以雷霆手段，罗织罪名，或真或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战神陨落，薄家顷刻间从云端坠入泥沼。

    但帝王的恨意并未因此消散。它需要一个更长久、更具体的承载物，一个活生生的、与薄擎血脉相连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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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春看着德妃娘娘。娘娘依旧安静地修剪着花枝，指尖稳定，神情淡漠。但小春似乎感觉到，那平静无波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洞悉一切的寒意，如同冬日冰面下暗涌的寒流。娘娘她……是不是早已猜到了这些？猜到了自己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就注定是父亲血仇的延续，是帝王恨意浇灌下，一株注定在冷宫里无声绽放、也无声枯萎的花？

    德妃一支修剪好的野菊轻轻插入瓶中最显眼的位置。花很美。活着，也还有意义。即使这意义，是作为仇恨的祭品，在永恒的寂静中，无声地证明着权力的暴虐与世事的荒谬。她拿起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了一小段多余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