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德妃手中的花剪，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支野菊细嫩的茎秆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压痕。她若无其事地将花枝调整到更妥帖的角度，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光影的错觉。

    小春屏息垂手立在一旁，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娘娘指尖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殿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凭什么？！”

    二哥哥那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如同淬了火的烙铁，时隔三年，依旧烫得她心口一缩。那是在将军府正堂，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刚刚落下，满堂“谢主隆恩”的余音还未散尽。

    “凭什么！”二哥哥年轻气盛，血气方刚，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我薄家世代忠烈，父亲功勋彪炳！我唯一的妹妹，战神的女儿，竟只配做个侧妃？！东宫正妃之位尚空悬，陛下这是何意！” 那声音里是滔天的屈辱和不甘。为妹妹，也为薄家满门的荣耀。

    她当时就站在父亲身后，穿着新裁的、为了接旨而特意准备的鹅黄衣裙。那明艳的颜色，衬得她稚气未脱的脸更加苍白。她懵懂，不解，只觉堂上的气氛陡然变得沉重如铅。

    “住口！”大哥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一把攥住了二哥哥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拽倒。大哥的目光，像两柄寒铁铸就的刀，狠狠钉在二哥哥脸上，那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警告和……恐惧。

    她怯怯地抬眼，去看父亲。

    父亲薄擎，那个如山岳般巍峨的战神，就站在她身前。他脊背挺直如松，接旨时叩拜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此刻，他缓缓转过身。薄世安只来得及瞥见父亲的侧脸——那线条刚硬如岩石的下颌紧紧绷着，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他没有看暴怒的次子，也没有看拉住次子的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古战场上沉寂千年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惊诧，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沉重的了然。

    那了然，比二哥哥的愤怒更让她害怕。仿佛父亲在一瞬间，就看穿了这张圣旨背后所有的算计、羞辱和冰冷的杀机。

    空气凝固了。二哥哥在大哥铁钳般的手掌下，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像一头受伤的困兽，颓然地垂下头，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着内心的风暴。大哥的手依旧死死扣着弟弟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金砖。

    父亲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再看那道明黄的圣旨一眼。他只是抬起手，动作似乎有些迟滞，最终，那只曾挥斥千军、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手，轻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落在了薄世安单薄的肩头。

    那一下，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

    父亲的手温，似乎还残留在肩头。

    目光落在白瓷瓶中那几朵小小的野菊上，花瓣在透过高窗的稀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透明感。

    她想他们了。

    想二哥哥那烈火般的性子，想他每次从校场回来，带着一身汗气和阳光，变戏法似的给她掏出宫外新奇的糖人或小玩意。

    想大哥沉稳如山的身影，想他总能在父亲震怒时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想他教导她读书写字时，那低沉温和的嗓音。

    更想父亲……想他那宽厚、布满厚茧的手掌落在头顶的触感，想他偶尔在庭院中练枪时，那如龙腾虎跃般矫健的身影带起的风声，想他卸甲归家后，披风上沾染的尘土和铁锈的气息……

    那些鲜活、温暖、带着烟火气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冷宫死寂的寒潭。她拥有的东西那么少，被剥夺得那么彻底。帝王不仅夺走了她父亲的性命，更在她父亲尚在人间、在她还懵懂无知时，就精准地、残忍地，将她从那份温暖中剥离出来，投入了这口名为“侧妃”的冰棺里。

    “侧妃”……一个看似尊贵，实则是帝王精心为薄家、为战神薄擎打造的、最响亮的耳光。它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你薄家的女儿，只配为妾。你薄擎再是战神，在我皇家眼中，也不过如此！这不仅是羞辱她薄世安，更是将薄家满门的尊严，踩在泥泞里反复践踏！

    小春看着德妃娘娘。娘娘依旧安静，甚至唇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像是在欣赏瓶中那几朵野菊。但小春的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看到娘娘握着花剪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白得像玉，冷得像冰。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不再是寒流，而是一片被冰封的、死寂的荒原，荒原之下，是熔岩般滚烫的、被永世禁锢的痛楚与思念。

    德妃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朵被她压出痕迹的野菊花瓣。动作温柔，眼神却空洞。

    父亲接旨时的沉默。

    大哥拉住二哥时，那指节泛白的手。

    二哥眼中屈辱的火焰。

    ……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