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

    不。

    薄世安突然笑了。

    薄世安的笑声很轻，像玉簪花在夜风里簌簌抖动，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合时宜的欢快，在这死寂的宫殿里显得格外诡异。小春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她从未见过娘娘这样的神情——那眼底深处不再是冰封的荒原，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奇异光彩。

    薄世安没有看小春。她动作轻灵得像一只猫，转身走向那张简陋的梳妆台，从妆奁最底层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纸条。小春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日日侍奉娘娘梳洗，竟从未发现过这个秘密！

    薄世安展开纸条，那上面显然已有字迹，但她看也不看，径直取过一支狼毫小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她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斟酌最精妙的词句，唇角那抹欢快的笑意始终未散。

    墨落纸面，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透纸而出的冷硬：

    “君所言已阅。妾怎敢不从。”

    “只希望君能满足妾的薄愿——”

    “令妾亲手杀了那个人，为您奉上帝位。”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她轻轻吹了吹墨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孩童完成得意之作后的俏皮。她小心地将纸条重新折好，又从妆奁深处取出一个极其小巧、仿佛只是普通珠花配件的空心银球，将纸条塞入其中，严丝合缝地扣好。

    “小春，”她的声音依旧轻快，甚至带着一丝亲昵，“去，把这支‘珠花’，插到御花园西角，那株最老的、开白花的梅树，从下往上数第三根朝东的枝桠缝隙里。现在就去。”她将那枚银球递过来，指尖冰凉。

    小春下意识地接过，触手生寒。她看着娘娘脸上那明媚得令人心头发颤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枚看似无害的“珠花”，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娘娘她……她在做什么？那个人是谁？帝位？奉上？

    薄世安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和疑惑，笑意更深了些，眼底那燃烧的疯狂光芒却更加炽烈：“别怕，小春。去做就是了。这是……春日里的一点小游戏。”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小春因为惊惧而微微颤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去吧，我的小春。春天，总该有点不一样的花开，是不是？”

    小春浑身僵硬，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紧紧攥住那枚冰冷的银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宫殿。冷风灌进来，吹动薄世安素色的衣袂。

    宫殿内只剩下薄世安一人。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无机质的平静。她走到窗边，目光投向御花园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株老梅树。

    那个人……自然是当今的帝王。他的父亲用一纸侧妃圣旨羞辱她父兄、他又最终用屠刀夺走她父亲性命的人。

    “君……”薄世安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自然是那位蛰伏在暗处、对帝位虎视眈眈的三皇子。那头披着温良恭俭让外皮的、真正的狼！他不知何时、通过何种隐秘的渠道，竟将触角伸进了这座冷宫，向她抛出了合作的诱饵——一个关于复仇和颠覆的疯狂计划。纸条上最初的“君所言”，想必就是那令人血脉贲张的弑君篡位之谋。

    她“怎敢不从”？她太“敢”了！

    亲手杀了那个人……这哪里是“薄愿”？这是她灵魂深处日夜嘶吼的渴望！是她在这冰冷地狱里活下去的唯一支撑！用仇人的血，祭奠父兄的亡灵，洗刷薄家承受的所有屈辱！

    为他奉上帝位？薄世安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与嘲弄。多么“可爱”的野心家啊！他以为她薄世安是什么？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甘愿被他利用的可怜棋子？他以为许诺她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就能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和……未来的隐患清除对象？

    “多么可爱啊……”薄世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却翻涌着比深渊更黑暗的算计与疯狂。她看着自己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想象着它们染上温热鲜血的模样。那头狼以为自己在利用一枚弃子，却不知这枚“弃子”，早已在仇恨的熔炉里淬炼成了最致命的毒匕。

    她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窗棂，等待着。等待着那枚“珠花”被取走，等待着那张纸条点燃朝堂之下最汹涌的暗流，等待着那头狼按捺不住地伸出爪牙，也等待着……她自己亲手将利刃送入仇敌心脏的那一刻。

    宫殿依旧寒冷如冰窟，但薄世安的身体里，却仿佛燃烧着一簇来自地狱的、永不熄灭的复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