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饲养员，张扶林守着这片临水鹤舍已有些许年头，日子过得极静，朝看晨雾漫滩，暮看飞鸟归林，朝夕往复，平淡得近乎寡淡。

    直到温岚来的那天。

    她那时候还只是一只半大的小白枕鹤，羽翼没完全长齐，尾羽带着初生的浅绒，一身灰白干净得过分，眼周那圈淡红薄薄一点，衬得整只鹤干净。

    她是人工手养长大的，从破壳睁眼开始，看见的依赖的全是人类，在温岚小小的世界里，自己不属于鹤群，人类才是她的同族。

    她甚至认为自己是人类。

    她被送进鹤舍的第一天，整个区的鹤鸣此起彼伏，热闹得很，别的幼鹤互相追逐嬉闹，挤在一处抱团取暖，唯独温岚格格不入。

    她安安静静站在浅水里，细腿笔直，长颈微收，孤零零立在一片喧嚣之外。

    张扶林走近围栏，轻轻弯腰看她，还没等他抬手试探，原本一动不动的小白枕鹤，忽然抬了头，黑亮的眼珠很清，直直锁住他，没有丝毫躲闪。

    那一瞬间，张扶林心里轻轻软了一下。

    别的鸟初见生人都会慌乱戒备，唯独她，像是等了很久一样，安安静静望着他。

    他轻声开口，语气放得极缓：“别怕。”

    话音落下的刹那，温岚迈着小小的步子踩过浅浅积水，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近到张扶林能看清她柔软的绒羽，已经完全超过了人与鸟的安全距离。

    从这天起，温岚的世界，彻底只剩下一个人。

    张扶林的工作本是轮班制，可自打温岚来了，他几乎日日都往鹤舍跑。

    清晨天刚蒙蒙亮，湿地雾气未散，他提着饲料过来，远远就能看见那道纤细的白影立在滩边，一动不动地等。

    只要看见他的身影穿过晨雾，温岚就会长颈轻轻一扬，发出一声软糯的鹤鸣。

    她吃饭要看着他。

    别的鹤自顾自啄食，唯有温岚必须等张扶林蹲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她才会低头小口啄食谷物。

    他若是起身走远两步，她立刻停嘴，抬首凝望，步子下意识就要追上来。

    张扶林试过几次故意退后，想逗一逗这只过分黏人的小白鹤。

    可每次只要他脚步一挪，温岚眼里的安稳就会瞬间褪去，眼底浮上浅浅的慌乱，双翼微张，立刻就要跟着离开原地。

    次数多了，张扶林再也舍不得。

    他索性日日守在旁边，她吃食，他静坐；她临水理羽，他扫地清栏；她静立看云，他就陪着看一整个温柔天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岚慢慢长大。

    羽翼日渐丰满，身姿愈发优雅，长成了一只品相极佳的成年白枕鹤，灰白羽色匀称干净，枕部白羽如雪，体态挺拔轻盈，站在水边一站，便是满身灵气。

    可她越长开，越和别的鹤不一样，每年春夏，是鹤群最热闹的时节。

    水汽暖湿，草木疯长，整片湿地都飘着求偶的鹤鸣，雄鹤振翅、跳跃、叩颈、起舞，用尽族群传下来的本能示好，寻觅伴侣。

    园区里所有成年白枕鹤都顺其自然结对，但温岚始终孑然一身。

    她排斥所有鹤的靠近，有体态健壮的雄鹤主动踱步而来，小心翼翼靠近她的水域，试图亲近，每一次都被温岚寸步不让地挡回去。

    她会立刻绷紧修长脖颈，双翼微展，身姿骤然凌厉，发出短促清亮的警示鸣啼，坚定地驱赶，冷静地划清边界。

    ——不许靠近，不许触碰。

    她不要伴侣。

    张扶林看得最清楚，电视台拍的纪录片太夸张，说她凶性极强，会伤鹤，也会伤人，可只有朝夕相伴的他知道，温岚一点都不凶。

    繁育期来临的时候，保育中心的所有人都犯了难。

    白枕鹤本就濒危，野外种群寥寥数千，每一只健康成年个体都是极珍贵的基因资源。

    温岚基因优良，是最适合繁育的母体，可她因自幼被人类养大，从不认为自己是一只白枕鹤。

    每一年入春，当血脉里的本能苏醒，温岚就会在清晨的浅滩上，认认真真跳起白枕鹤的求偶舞。

    她昂首向天，长颈舒展，双翅缓缓张开，轻盈起落、跳跃、回旋，晨光落在她白羽上，碎出一层温柔的柔光，水纹被她脚步轻轻踏开，一圈一圈漾远。

    年年如此，从不间断，只是她起舞的方向，永远是张扶林常站的位置。

    科研团队反复尝试干预，毫无办法，常规的环境矫正和混养训练对温岚统统无效。

    最后所有人只能把希望放在张扶林身上。

    人工授精需要动物绝对安全，而整个保育中心，唯一能让温岚放下所有戒备的，只有他。

    为了成全种群繁育，也为了不辜负这只灵鸟的信任，张扶林开始学舞，学鹤的求偶舞。

    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做得好看，也没有人要求他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