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也白了，穿着龙袍，戴着冕冠，比当年李隆基当皇帝的时候老得多。

    当皇帝累，李亨身体不好，才当了两年，就瘦得像根竹竿。

    “起来吧。”李隆基说。

    李亨站起来，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

    李亨坐下来，坐在李隆基对面。

    父子俩隔着一条几案，几案上放着一碗凉茶、一把旧刀。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李亨先开口：

    “父皇身体还好吗？”

    “还好，死不了。”

    “儿臣政务繁忙，一直没来看父皇，”

    “忙什么？”

    “忙着平叛，安禄山虽然死了，史思明还在，叛军还没灭。”

    李隆基点了点头。

    “灭了叛军之后呢？”

    李亨愣了一下：“之后？”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接着当皇帝？”

    “还是跟朕一样，找个女人，听听曲，把天下交给别人？”

    李亨的脸白了。

    “父皇，儿臣，”

    “朕不是说你。”

    李隆基看着他，

    “朕是说朕自己。朕当年灭了韦后，杀了太平公主，用了姚崇、宋璟、张九龄，开创了开元盛世。”

    “朕以为天下太平了。朕就享福了。”

    “朕就找女人，听曲子，把天下交给了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结果呢？”

    他指了指窗外。

    “外面什么样，你比朕清楚。”

    李亨低着头，不说话。

    李隆基拿起那把旧刀，放在几案上。

    “这把刀，朕用了几十年，杀过很多人。”

    “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过，你知道朕最后悔的是哪一刀吗？”

    李亨摇头。

    “不是杀韦后，不是杀太平公主。”

    “是，没有杀安禄山，张九龄说了，此人有反相，不可重用。”

    “朕不信，朕信他，朕还让他认了贵妃当娘。”

    李隆基停了一下。

    “贵妃死了，朕杀的，不是朕动的手，是朕下的令。”

    “朕这辈子，杀人无数，从来不后悔，唯独这一刀，朕后悔了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朕对不起她。”

    李亨站起来。

    “父皇，儿臣，该走了。”

    “走吧。”

    李亨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隆基又拿起了那把刀，在擦。

    李亨看了一瞬，转过身，走了。

    走出偏殿的时候，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他觉得，他爹变了。

    变老了，变软弱了，变得不像那个他从小畏惧的人了。

    但他不知道，这恰恰是他爹最像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