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翻了一下。姓李，蜀中。

    整个蜀中写诗的姓李的，能数得上号的，大概只有他一个。

    贺知章夸他了？

    贺知章连他人都没见过，怎么夸？

    他灌了一口茶，心思翻来覆去的，羊肉汤端上来了也没尝出什么味。

    第二天他出门去了兴庆宫。

    不是进去，是站在外面看。

    兴庆宫的宫墙比城墙还要高，朱红色，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海棠，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地压了一树。

    他站在宫墙对面，仰头看了半天。宫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金甲侍卫，腰悬横刀，目不斜视，像两尊铸在门框里的铜像。

    他在那儿站了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等到，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开始四处递诗帖。

    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去敲宰相的门。

    那不合规矩。

    他得先递帖子。

    他把自己的诗抄了十几份，挑最好的几首，挨个往官员府上送。

    他去了尚书左丞家，去了吏部侍郎家，去了国子监祭酒家，去了太常少卿家。

    每一家的门房都接过他的帖子，说公子放心，一定送到我家老爷手中，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送出去的帖子像扔进水里的石子，连个响都没听见。

    第十五天，他路过务本坊的时候，看见一户人家门口聚了一堆人。

    约莫有十几个书生模样的，围在一扇朱漆大门前，你推我攘地往里挤。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贺府两个字。

    李白心跳了一下。

    贺府，贺知章。

    他拨开人群挤到前面，门口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冲外面喊：

    “别挤别挤！我家老爷今日不见客！”

    “递了帖子的回去等消息！没递帖子的别递了，递了也没用！”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喊：

    “贺老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从洛阳赶来的！”

    管家一摆手：“等，别急，别催。“

    人群散了几个，还有几个不死心地蹲在路边等着。

    李白站在门口没动。管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

    “你也是来递帖子的？”

    “是。”

    “帖子拿来。”

    李白从袖中抽出那份抄好的诗帖递过去。管家接过来，没看，随手往怀里一揣：

    “知道了。回去等消息。”

    李白没走。

    他站在门口又等了片刻，管家已经转身进去了，门嘎吱一声合上了。

    他站在台阶下，头顶是贺府的门楣，朱漆新刷的，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一面镜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务本坊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自己笑自己。

    长安城里有几万户人家，他递了十几份帖子就像把整座城都敲遍了。

    这城这么大，他算老几？一个蜀中来的、没功名、没关系、没家底的年轻人，凭什么让人家一收到帖子就打开门迎他进去？

    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人在干活。

    砍木头的动静，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沿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背影蹲在一扇破木门前，正拿凿子剔门框上朽了的木头。

    那人干活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落得准，剔下来的木屑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堆在脚边。

    李白站在巷子里看了片刻。那人侧过头来拿刨子的时候，他认出来了。

    “张师傅。”

    张卫国手里的刨子停住了。

    他转过头来，眯眼看了一会儿。

    巷子里光线暗，但这张脸他认了十几年了，不会认错。

    白衫，悬剑，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东西。

    “李公子。”

    李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扇破门：“你什么时候来长安的？”

    “来了几年了。”

    “你知道我在长安？”

    “听说了。”

    张卫国低头继续干活，把一块新木料比上去量尺寸，

    “上回有人来修门槛，说务本坊有个蜀中来的姓李的整天在递帖子。我想着八成是你。”

    李白蹲在边上看着他干活，看了好一会儿，张卫国也不催他，也不问他要干嘛，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凿榫眼。

    敲三下，换一个方向再敲三下，稳得很。

    “你说，”李白忽然开口，

    “他们为什么不见我？”

    张卫国没抬头：“哪个他们？”

    “那些官员。我诗写得不好吗？”

    张卫国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