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啧了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墓碑道:“父亲,你可知,沙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说起这两个字,人们好像总觉得,那意味着万千忠魂,意味着豪气干云,意味着战功荣耀……可是,你知道吗,当人真的站在沙场上的时候,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笑了笑,带着些凄苦和讥诮道,“也许是我胆小、怯懦吧。我第一次站在战场上的时候……很害怕,很害怕!我不知道,原来人的血竟那么红……那鲜血四溅,头手乱飞的场景,完全就是人间地狱。”
“那一刻,您知道我心中……多怨您吗?我怨您,为什么非把我送去那种地方,我实在做不来呀!我实在太害怕了!”
“不过,也不只我一个人这样。后来,偶然跟弟兄们说起来,我才知道,原来大多数人都是那样。原来,没有杀过人之前,都是害怕的。战场上个个仿佛砍瓜切菜似的,其实都是杀红了眼,都是一时的人形傀儡罢了。”
“但别人慢慢就习惯了,我却怎么都习惯不了那样的……场面,多少次了都不行。我一次次跟着大家冲上去,麻木地砍杀——不是你砍别人,就是别人砍你,可每每那个时候,我就觉得那个不是自己,自己不知道成什么了。”
“好多个夜里,我都想当逃兵算了。可是,我还是不敢!想到被抓的下场,想到即便逃回来了,可能被您处置的下场……也只能想想罢了——我这人,想做什么,始终都不敢……”
“那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搏命的日子,大伙儿都是得活且活,得乐且乐。下了战场,总需要寻些现世的东西,把自己拽回来。有人去花楼,有人去喝酒,有人去赌,而我……每次都去附近镇上唯一的一家澡堂泡澡。在热水里泡着泡着,好像就能把那个行走的傀儡,慢慢泡软了。”
“出了澡堂,我就去巷口的李记面摊,要一碗面,一壶酒。”
一碗热热的面汤下肚,仿佛重新给他注入了些人气。填饱空空的肚子,他又成了市井中的只顾吃喝拉撒的常人。等慢悠悠地喝完那一壶酒,那些炼狱般的场面,仿佛就像一场噩梦,变轻,变远了。
“对,那李记面摊小有名气,一则是为他家的面,二则,是为那面摊西施,就是素娥。一来二去的,我俩就……对上了眼。”
其时,那种种柔情缱绻,于他,正如沙漠旅人得到的救命甘泉。
曾立脸上不由浮现出温柔的微笑,却又夹杂着些对自己软弱的嘲笑,“但我那时……也没多想。直到一次大战归来,我发现李记面摊被毁了,素娥相依为命的叔婶都死了。我寻去了她家,帮着把她安顿了下来,后来……后来就有了孩子。”
曾立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
他不是个感情细腻的人,但也许是回来后一点点真切感受到的家中变故,也许是孩子的哭闹,也许是此刻的酒意上涌,他只觉自己胸中汪着的那片水,裹挟着种种复杂滋味,一直漫到了他嗓子眼,来回激荡着,不断冲刷着他周身各处。
他一直知道,父亲打定主意要给兄弟俩都寻个高门的媳妇,二弟在婚事上一直不松口,他也从没打算过要违逆父母之命,可谁能想到,竟遇见了素娥。
他一直清楚,让家里同意娶素娥是绝无可能的,这才一直不敢让他爹知道,甚至连孩子都生了,也没敢露一点风声。
他原想着,等孩子大些再带回来。到时候,看在孩子的份上,家里总要让她入府,即便不能做正妻,也能当个妾室。
谁料,这一拖竟把他爹给拖没了。
原本,他头顶高悬着一把利剑,随时可能把他给劈了。可谁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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