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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剑竟突然之间自己折了,当啷坠地。
那份泰山轰然倒塌的震惊,对上辜负亲恩的歉疚,夹缠着躲过一劫的轻松、自己不该这么想的自责……前所未有的诸多心绪,全都混杂在了一起,塞进了他素日不喜多思多想的脑子里,一时之间,满心满脑都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回头看了墓碑一眼,苦笑道:“当了爹之后,我发现自己时不时地、不自觉地想起您。本想着,等见到您,有好多话想说,好多事想问。谁想,一句都没能说上,这便天人永隔了。”
回家这几日,母亲那么一闹,孩子那么一哭,素娥那么一委屈,他夹在中间,头大如斗,觉得怎么谁都为难他。
所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一日日发酵,他简直都要憋炸了。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叹道,“还没当好一个儿子,稀里糊涂的,怎么就当了父亲?我当不好一个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当个好父亲。只怕是,也不能吧……”
壶中酒不知不觉间已见底,他将最后半杯一口喝了,将地上那杯酒端了起来,匀匀地洒在了墓碑前,站了起来。
也许是酒意上头,也许是坐久了,他差点没站起来,重又一手撑地,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着不远处的仆从一扬手,叫人唤奶娘把孩子抱下车来。
奶娘把孩子抱过来,疑惑地翻起了襁褓:“小公子手里的小老虎哪去了,一会儿找不见又该哭了。”
曾立搓了搓冻得快没知觉的手,把孩子接过来:“你沿路回去找找看吧。”
奶娘去了,曾立把孩子兜在怀里,手把手地带他上香,作揖跪拜。完事又将孩子抱在一侧,缓缓烧着纸钱絮叨道:“父亲,这是您长孙孝敬您的,好生收着吧。您在那边也要呼朋引伴,好酒好肉,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
烧得差不多了,他又站起来,挨个点起坟头上铺满的纸马纸车:“麟儿,对祖父说,‘这马儿,你收着,这大刀,你也收着……在底下,也可以纵马驰骋,与人酣战。’”
那孩子好似听懂了似的,挥舞着小手咿呀作语。曾立不由笑了:“父亲,瞧,孙儿跟您说话呢。”
大件祭品逐次烧起来,一时间,坟山一圈烟火弥漫,烤得人脸疼。
就在这烟火弥漫中,他方才烧纸跪拜的地方,松软的泥土间,几个油纸包着的线头,滋滋地喷起了火花。
***
马车停在山道上,离墓地有一段距离。奶娘一路找回去,又在马车里找了半天,最后才在车下看到已经被踩脏的小老虎,想是被马儿踩过,又踢了开去。
奶娘弯身捡起,人还未站直,突然听得一声巨响,耳内当即一阵尖鸣,人也不知怎么就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离大栖山最近的青幛镇上,所有民房霎时间抖了几抖,门窗哗啦啦响成一片,瓦片也被震落多处,摔得连声脆响。
街边小摊上,一个站着跟人说话的食客,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就坐了下去。
人们一时都愣住了。
还来不及反应,又是接连几声巨响,这才有人反应过来,开始吵嚷着慌乱奔逃起来——却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一时间,街上全是慌乱的人。
终于有人看到天边腾起的黑云,惊叫道:“烟,有烟,是……哪里炸了!”
人们转头一看,果然,那蘑菇似的不断腾空的黑云中,竟开始有烟火呼啸着升空,炸开一朵朵五彩的花来。
“这……那不是大栖山?谁会上那儿放烟火?”
“怎么会炸了?能炸什么东西呢?”
说话间,已经有那腿快爱凑热闹的,开始往那边跑了。
这一片惊乱中,没人注意到路边酒铺子上,有个人不动如山。
那人端起一碗浊酒,抬眼望着那烟火,仿佛欣赏着什么瑰丽的景色。他微微一抬手,似乎在遥遥敬酒,随即一饮而尽的瞬间,嘴角露出个压都压不住的笑来。
云鬓山的山道上,卢宽也听到了这一阵巨响,忙叫停了马车,走到山崖边去。
看着那黑云翻腾,烟火绽放,他头也不回地对小厮青汝道:“如果你去做某件事的时候,接连遇到阻挠,可千万记得:这不是什么考验,而是老天向你示警——可千万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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